“世子爷来了。”
门口小厮扬声喊了句,照月楼里顿时鸦雀无声。
顾砚头戴金冠,披着件白狐里老银色素锦面斗篷,斗篷披的随意,里面的黑底缂丝蟒纹长衫露出来,透着丝丝威压之意。
顾砚穿过人群,坐到上首那张唯一的阔大扶手椅上,笑着示意跪倒一片的诸人,“都起来把。提前见一见大家,是为了几天后的大事,
“黄先生担心你们都是头一回跟海外那些人面对面的做生意,失了分寸。”
顾砚指了指黄显周,黄显周忙拱起手,团团转着向众人致意。
顾砚顿了顿,指了指周沈年,接着笑道:“周先生担心大家的生意不好做,赚不到银子,毕竟,如今和从前比,大不一样。”
周沈年也拱起手,和大家致意。
“你们各家织哪几样丝绸料子最拿手,有哪些绝活,本钱多少,都写好拿来了?”顾砚接着问道。
众人小心翼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零八落的答着是。
“拿上来我瞧瞧。从这里开始。”顾砚指了指左边。
顾砚手指指向的两三个人一起往前,递上自家的单子。
顾砚示意牛车前。
牛车前上前接过,立刻抽开,略过前面的几行料子名称,直接看后面的成本明细。
三张看完,牛车前看向顾砚,“略有出入,在常理中。”
顾砚点头,示意战兢兢垂手而立的三人,“那边坐一坐,喝杯茶略等一等。”
三人如蒙大赦,连声答应,蒙头蒙脑的退了几步,被小厮拍了下,往靠墙一排长凳过去坐下。
又有两个人上前,递上单子。
牛车前连看了七八张,顿住,看向顾砚道:“这一份出入大了些。”
站在顾砚前面的三个人里,中间一个人脸色变了。
顾砚看着中间那人苍白的脸,眯眼笑道:“你知道是你家的?”
“不……”中间的人额角冷汗下来了。
顾砚抬手,牛车前急忙将那张单子递到顾砚手里,顾砚捏起,抖了下,扫了眼,“宏盛织坊?”
“是。”中间宏盛织坊的东主噗通跪下了。
“起来,这出入,也许是你算错了,也许是你这里确实有别家没有的费用,都是人之常情。你先站在那边,等都看完了,让周先生费费神,和你们一一核对一遍就是了。”顾砚神情和话语都十分平和可亲。
宏盛织坊的东主连声答应,抖着腿站起来,顺着小厮的指引站过去。
余下的人多数垂手垂眼没什么异样,有些慌乱起来,头不敢转的太多,拼命转着眼珠到处看。
也有不少小心的挪了挪,挨着站在一起,你揪我一把,我拉你一下。
平江丝绸行新任会长于承福站在人群中,自在而笃定。
他那张单子已经拿给周先生看过了,至于其他人……
于承福瞥了眼站在他侧前的几位行老。
该说的,他跟他们平江丝绸行在行的织坊都实话实说,说的清清楚楚,至于他们听不听,他就管不了了。
牛车前看的极快,看完所有各家的单子,还是花了一个多时辰。
顾砚看着挨着宏盛织坊东主站了三十多人的前后两排,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背着手,挨个看过那三十多人,站住,笑道:“鸟为食亡,人,可不能为了财,连命都不要,没有命还怎么掌财呢?是不是?”
三十多人里,有几个人摇摇欲坠。
“唉,贪却无胆。放心,爷我不会不教而诛,这是头一回,先让周先生教导你们一回。”
顾砚转身看向周沈年,“你和老牛一个一个跟他们好好算算。”
周沈年欠身答应。
顾砚转向挨墙坐成两三排的诸人,笑道:“诸位先回去歇着吧。”
坐着的人急忙站起来,告退而出。
平江丝绸行前任会长施万全的大儿子施大少爷紧盯着于承福,出了照月楼,紧跑几步,赶上于承福,叫道:“于叔!”
于承福站住,笑看着施大少爷。
“幸亏我听了于叔的话。”施大少爷陪笑道。
“一会儿咱们平江织坊几个人要一起商量商量,这才是个开头,后头咱们要打的仗多着呢。”于承福拍了拍施大少爷,笑道。
“好,我都听于叔的。”施大少爷忙笑应道。
第245章 观看
前一天,李小囡就接到顾砚打发人递的话:正月十六那天,她要是有空,他带她去娄头镇看看,李小囡立刻就答应了。
倪如石母子住在娄头镇。
十六日早上,刚刚吃了早饭,晚晴就到了,李小囡跟着晚晴上车走了,李金珠等人不紧不慢的收拾了两大车东西,起程赶回平江城。
顾砚等在昆山县北边的驿路旁,迎着从车里探身出来的李小囡,笑道:“骑马跑一程?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好!”李小囡笑应。
岂止风里有春天的气息,已经到处是春天的气息了,堂翁翁家那几株牡丹的花芽都爆出来了。
李小囡从车厢里站出来,她那匹脾气极好的漂亮牝马被牵着靠近大车,李小囡抓着马鞍,踩上了马。
石滾递了根马鞭给李小囡,李小囡接过,甩了下,又递给了石滾,这马鞭她用不好,拿在手里反倒碍事。
顾砚看着李小囡坐稳,笑道:“还能跑马吗?”
“当然能!”
李小囡抖了几下缰绳,马儿打了个喷嚏,继续四平八稳的走着。
“快跑啊!”李小囡拍了拍马脖子,“你看看这春山春水,不想撒欢儿跑跑吗?”
顾砚哈哈大笑,用马鞭点了点李小囡,“你握好缰绳,坐稳了。”
李小囡赶紧拢好缰绳抓好,顾砚催马往前,李小囡那匹小母马跟着跑起来。
从和顾砚汇合的地方到娄头镇,也就是纵马跑上一口气的距离。
离镇子只有半里路了,顾砚勒停马,看着意犹未尽的李小囡,笑出来,“以后我带你到北边草原上,让你痛痛快快跑个够。”
“这就够了。”李小囡抹了把额角的汗。
唉,她现在骑在马上跑起来,都有风驰电掣的感觉了,人哪,真是太容易退化,也太容易适应了。
“走过去?”顾砚建议道。
“好。”
“你等……”
没等顾砚把话说完,李小囡已经干脆利落的从马背上滚落下去了。
她下马的姿势虽说难看,可是好用啊,多么快!
顾砚气的干咽了一口口水。
下次让她下马前,得先让人准备好!
娄头镇逢早集,十六日是年后的头一个大集,这会儿集已经散了,宽敞的主街上人已经不多了,两边的店铺伙计挥着大扫帚扫着地,高声说笑着。
李小囡跟着顾砚,从镇头的两层酒楼后门进去,跟着早就候着的长随,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整层楼都清空了,两边楼梯都有小厮守着。
顾砚在前,进了中间的雅间。
雅间面向主街的一面窗户全部高高支起,细密的珠帘从窗户中间位置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却丝毫不影响从雅间看下去。
石滾沏了茶奉上来。
顾砚站到李小囡身边,示意酒楼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
“倪如石母子就住在那条巷子里,赁的宅子,三间倒坐屋,倒坐屋借的是前面学堂的山墙,倪如石就在那间学堂念书。
“倪如石的父亲家在五里外的倪家村,二十七八年前,倪如石的父亲独自一人前往秦风路做生意,一去不回。
“倪如石八岁那年,他母亲拿着一张婚书,带着他回到倪家村。
“倪氏族里说倪如石和他父亲不像,是野种,不许倪如石认祖归宗。
“倪如石的母亲就往衙门递了状子,官司打了大半年,行文到秦风路,婚书是真,可血脉上却说不清楚,倪如石确实不似其父。最后就和了稀泥:
“婚书既然是真,倪如石母亲就是倪家妇,倪如石就算是她的养子,也该计入倪氏族谱,倪氏族里既然不认倪如石,就另择合适之人,过继到倪如石父亲名下,承继倪如石父亲名下三十七亩水田。
“倪如石母亲只求计入族谱,以让倪如石能考童子试,之后,倪如石母子就搬到这娄头镇,赁局在学堂后墙。
“了了官司之后,倪如石母亲断断续续病了将近三年,倪如石就在这镇上跑腿传话干杂活,赚点钱养活母子两人。
“倪如石母亲病好之后,就在这家酒楼后厨洗菜刷碗,攒了些钱之后,倪如石就进了屋后的学堂。
“倪如石虽说十四岁才入学,可他入学时已经可以从诗韵开始了。
“你们家作坊在娄头镇和平江城之间,用的人多半是这娄头镇人,倪如石母亲是头一批进到你家作坊的,倪如石也常常到你家作坊干些装卸鸡蛋皮蛋这样的力气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