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想开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呈上的折子应该已经递进京城了,最多后天,陈家父子的案情就能公之于众。史大娘子这趟吊唁,这份悼文于人心上极有益处,你是不是……”
“她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要谢你去谢。”太子极不客气的打断了顾砚的话。
顾砚被太子堵的咽了口气。
行吧,他先记下这份人情,以后再谢吧。
………………………………
顾砚这份关于海税司陈家父子案情的急递折子明折明发,送到皇上手里时,也同时送到了几位相公手中。
内侍捧进来的当天急递折子,顾砚这份放到了最上面,皇上一眼看到顾砚两个字,招手示意已经往外退出的睿亲王,“你等等。”
睿亲王站住,顺着皇上的示意,重新坐回锦凳上。
“你家砚哥儿的折子。”皇上看完那份明折,递给睿亲王,看着六七个一模一样的黄铜圆筒,这些是刚刚送到的密折,皇上拿过圆筒,一个个拆开。拆到第三个,就是顾砚的密折。
皇上细细看完,将密折递给睿亲王,看着他一目十行的看完了,笑道:“这俩孩子,总算知道稳妥二字了。这些案子不用咱们多操心,让他们俩去折腾。
“丝绸税率,还有这个民间零散织机该如何征税两件是大事,你亲自盯着。”
“是。”睿亲王一脸笑,欠身应是。
“今天上午,朕收到太子的信,说和史家这门亲事,砚哥儿已经铁了心。史明昭现在怎么样?”皇上缓声问道。
“还抱着希冀。”睿亲王一脸苦笑。
皇上缓缓叹了口气,沉默片刻道:“民间织机征税的事,还是由史明昭统领,调整海税司丝绸税率的事,就别让他知道了。
“还有,他家大闺女准备启程回来这事儿,这几天信儿就该到了,你挑个妥当人,看着他些,别生出事儿来。”
“是。唉,都是砚哥儿任性。”睿亲王一脸愧疚。
“跟他能沉下心,知道了做事的艰难相比,这是小事儿。想开些。”皇上微笑道。
“是。”睿亲王见皇上神情疲惫,忙站起来,告退而出。
………………………………
宫城之外,左相庞相那三间小屋里。
庞相仔细看完顾砚那份明折,蹙着眉头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宫先生,“你怎么看?”
“世子爷这样的起手,只怕是要徐徐而进。”宫先生拧着眉。
“我不这么以为。”庞相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世子爷的脾气禀性,咱们是从小儿看到现在,他可不是个能徐徐而进的人。”
顿了顿,庞相嘿笑道:“等世子爷历练到四五十岁,大约就懂得徐徐而进的道理了,可这会儿,他没这个耐心。”
宫先生紧拧着眉,沉默片刻,才嗯了一声。
春节的时候,他见过世子爷那两三回,都是觉得世子爷气质大变,那份沉稳,他简直以为是睿亲王。
可这一两年,世子爷一直在江南,从江南递过来的信儿,几乎没有能用的东西,他对这两年的世子爷几乎是一无所知。
“你呀,好处是心思缜密,坏处也是这个,过于小心了。”庞相看着宫先生笑道:“人的禀性,除非经历了生死巨变,要不然,好好儿的突然就立地成佛、判若两人了,那怎么可能!”
“我是过于小心了。”宫先生听庞相这么说,释然而笑。
这话极是,世子爷要从轻狂浮躁、急功近利到脚踏实地徐徐而进,要么,经历一场抄家灭族生死巨变,要么,就要一步一跌慢慢打磨到四五十岁。
他确实常常凡事想得太多。
“世子爷先从码头扛夫入手,这事儿让我有些不安。”宫先生笑道。
“我也不安过,现在也不能掉以轻心,江南藏龙卧虎,又是他们睿亲王府吉祥之地,万一他在江南得了熟知底细的大才,加以任用。”
庞相眼睛眯起。
“海税司的事,大才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耐得下心,还要能权衡退让。
“世子爷过于急切,总认为宝刀在手,一切势如破竹,又过于非黑即白,海税司的弊端,在他手里必定极难。”宫先生笑道。
“这话极是。”庞相笑起来。
“相公说得是,无论如何不能放松,江南那边,我再写几封信,让他们盯紧些,咱们这边也要随时准备应变。”宫先生接着道。
“嗯。”庞相点头。
“大公子那边要加紧推一推,万一让军中抢了先手,先得了出兵的旨意,那以后就是事倍功半了。”宫先生接着道。
“这话极是。”庞相拧眉点头。
大哥儿那边是要抓紧,礼部江尚书明年就六十整了,要是顺利,大哥儿明年正是声名隆盛之时,接替江尚书只需要顺手一推。
………………………………
和庞相那三间小屋隔院相对的王相屋里,王相也刚刚看完了顾砚那份折子。
“真是糊涂!”王相一巴掌拍在折子上,“海税司的大事岂在这几桩人命小案上!”
“许是要从人命案上入手。”对面的幕僚宗先生道。
“世子爷的性子脾气,是能这样心计深沉计谋长远的?”王相没好气的怼了句。
“世子爷身边有的是能人。”宗先生笑道。
王相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背着手,来回踱了几趟,站住,吩咐道:“想办法让江南的织坊闹一闹,要是他没看到关节所在,这一闹就是给他提个醒儿。要是他看到了,哼!”
王相冷哼了一声。
“他在江南将近两年,这进度也太慢了,让织坊闹一闹,催一催他!”
“好。”宗先生急忙答应。
第201章 意在言外
李小囡看到的那份关于海税司陈家父子的案情告示,是李学栋趁着上课间隙,急急忙忙送回来的。
加上已经在家荣养的陈老太爷在内,陈家三代,祖孙十人身上,一共有七条人命。
李小囡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着那份告示,每一条人命,都是一段惊心动魄的争斗,这中间肯定还有不知道多少早就湮没、无人知晓的人命。
一份告示,看得李小囡心里一片灰败阴寒。
“阿囡,你没事儿吧?”梅姐凑到李小囡身边,担忧的看着她的脸色。
“没事儿,吓着了。”李小囡挺直后背,抖了抖那份告示,“这上头讲,陈家手里有七条人命。”
“嗐!就是在戏楼抹脖子的那个小娘子家?”梅姐眼睛瞪得溜圆,“七条人命?作孽啊!”
“三个是点检所的士子,两个是海税司的同僚,这陈家狠毒得很呢。”李小囡和梅姐细细说着告示上的内容。
这一年多,梅姐从黑瘦到白胖,话也从极少到话痨,到哪儿都能跟人家聊上一会儿。
周围做小生意的,各家下人,梳头裁衣的等等,这些跟梅姐打交道的人,都是称她们家为梅婶子家。
给梅姐说清楚陈家的案子,梅姐就能很快传达给这些人,再由这些人往外传。
尽一点点小小的力量吧。
隔天,李小囡刚要出门,晚晴找上门了。
李小囡让进晚晴,晚晴进院门看了一圈儿,又伸头往正院看了看,退到影壁后,再看了一圈儿,压着声音问道:“这院里没人吧?这儿能说话吧?”
“能,怎么啦?”李小囡伸头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我们表姑娘让我请你过去一趟。你先别点头,你听我说完!”晚晴横着已经开始点头的李小囡,没好气道。
“嗯嗯,你讲。”
“不是我们表姑娘有事儿,我们表姑娘也为难得很,是史大娘子,她要见你!”
李小囡瞪大了双眼。
“你听我说完!”晚晴拍了下李小囡。“说是,大娘子要回去了,应该是真的,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我们表姑娘是个谨慎人儿,这你知道,请你过去这事儿,正式的话儿,是昨天傍晚的时候,我们表姑娘把我叫过去,跟我说的。
“可昨天中午的时候,银星凑过去跟我一起吃饭,先东扯西扯扯了好些花啊草啊的,后来就说,大娘子是真想开了,说玉兰跟她说过好几回,玉兰说她家大娘子挺感谢你的,玉兰说她也挺感谢你的。
“当时吧,我就想,银星跟我说这些干嘛?她想干什么?难道大娘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到了傍晚,听我们表姑娘说了大娘子想跟你当面辞行的事儿,我才明白,敢情是为了这个。
“我跟你说,我们表姑娘呢,跟大娘子从小的交情,大娘子要当面跟你辞行,这也是礼数,她肯定不好拒绝,我是我们王府下人,那是我们表姑娘,她说让我来一趟,我肯定不能不来,对吧?
“你就无所谓了,你想见大娘子就去,不想见就说没空,或者你让我说我没找到你,说你出远门了,这几天都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