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了船舱为数不多的一座隔间的门。
里头的人已经醒了。
就那么靠坐于床榻,静静地朝她看过来。
“你……”
临到出口,林悟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的伤都上了药,感觉如何?”
“好些了……”那道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几日就算是再迟钝她也记起了此人的身份。
林悟拿起木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你不是在冷宫里当差吗?怎么来的魔域?”
干裂的嘴唇湿润了些,他的目光微微看去,“蒋夫人传信说你被魔族抓走了,生死未卜。”
林悟看着他身上的纱布,忆起了那日夙华婆婆所说的话。
“近一年,你的修为直逼金丹,你……是如何做到的”
空气陷入沉默。
林悟道:“不方便说也可以拒绝回……”
“我吃了妖丹。”
他的直白,让以为解不了惑的林悟愣住了。
他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最后,他失败了。
“你不应该是露出厌恶的神情吗?”
林悟道:“你于我不过陌生人,人各有立场,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出了魔域就分道扬镳。”
从魔殿前大开杀戒,她便看出来了此人心之狠辣。
“你在魔殿前杀的是别人心里想铲除的余党,不然你在魔殿护法的手底下不会活着出魔域。”
林悟并没有去深究妖丹的事。
经过廖家一事后,她的接受范围一下子变高了。
这世间的奇葩事多如牛毛,如果不涉及自身,少管闲事。
她也确实陷入了一些算计和一些坑,或者对于当时百念俱寂的廖楚俪来说,如果她的表现不符合要求,那她也将会陷入生死风波。
理性和感性,终究是两个不同的词。
这人是来救她的,她最起码也要把人带离魔域。
原本因一句陌生人而心情阴沉的他,再听到林悟在意他的生死时,眼底的阴霾散了不少。
“去,会死。”
“不去,会悔,”
“我权衡过。”
林悟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不解,“我与你只见过一面,牵扯到生死,没必要。”
“你救过我的命。”
林悟随口道:“你要以身相许”
“嗤。”
一声轻笑响起,他肩膀微微颤抖。
林悟:“你笑何”
他轻呼一口气,背靠斜塌,“我就知道能替父收阉人为子的人,就不会是多么正经的人。”
“我也挺好奇,你一个健全的人是怎么进得了皇宫。”
说出这话时,林悟有意观察他的反应。
太监不是太监,这对于一位生处于宫廷朝堂的环境里,这欺君可是要丢了命的。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会杀了你。”
他的眼神里藏着东西,既挣扎又疯狂。
林悟识趣。
“不好奇了。”
但她漠然地警告着。
“你的事不要拖累蒋姨她们,其他的你想怎么做,随你意。”
矮小的船舱窗户外是层层白雾掠过,随着黑夜降临,天空也酝酿着雷霆。
他望向外头,“没人会知道我和林家的关系。”
“宫内宫外那么多张嘴,怎么可能无人知晓。”林悟只当他是说笑。
“有些事……只要够谨慎就行了。”
林悟道:“那你就更谨慎一些。”
面对这般冷漠的语调,他的眼底有抹不易察觉的失望,“我以为你会是个心软的人,会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可怜而说些温和的话。”
林悟:“错觉。”
“对,事实证明恰恰相反。”他收起眼底的落寞,反而目光灼灼。
只有这样的她才像她。
“出了魔域,你就收拾收拾独自走。”
“我这身伤,独自走不了。”
“……怎么赖上了”
他不答,反问:“你是回仙宗吗?”
“是。”
“到海城时我再走。”
“海城你莫不是朝廷派过去平定灾情里头随军的人?听说你们那个头领可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人,你私自逃走,回去轻则处分,重则可是死罪。”
他唇瓣蠕动,想说些什么,想解释些什么,又担忧起了一些未知的变数,最后说出声时只汇成了一句,“没事,我自有分寸。”
“在魔界时就听说灾情平定,平乱的军队都陆续回都城请功了,你这时去海城作甚”林悟试探地问。
他也隐秘地回,“去办点事。”
“公事”
“私事。”
林悟开始担心了。
这小子吃妖丹,去海城的话,周玉怕是要危险。
不过这得是什么天赋异禀根骨极佳的躯体,居然能消化妖丹。
林悟自问,此人受伤多半是因为听到她的死讯而激进愤战,随随便便把人丢下……林悟找了找自己的道德,最后发现道德有,但不多。
“我只将你带到海域附近,其他的,下了飞舟请自便。”
反正他也不知道她也要去海城。
直接把人甩了。
到了海城之后让周玉小心点,捂好妖族的身份。
周遭归于平静。
那人静坐着,没有什么反应,好似默认了她的话。
曾经那么想活了一位少年,为她拼死闯魔殿,说没有丝毫的动容……自然是假的。
“收为义子,或许我们都没当真,但好歹口头姐弟一场,你以后随林娇唤我一声长姐吧。”
临走前,林悟问:“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
“我没有名字……”他抬起眼帘,眸光带着期翼,俊郎的脸庞少了分阴鸷多了分乖巧,“长姐给我取名,可好”
让人无法拒绝,让林悟想起初见时,寒冬白雪,血染地,少年匍匐求生。
她问了一个曾经问过的问题。
“你现在还想活着吗?”
“想。”
林悟颔首。
“你的原户籍在何地”
“从未有过户籍。”
还是个黑户子弟,“让蒋姨吩咐人寻个远房宗亲的身份落户都城,你觉得如何”
“听长姐的。”
“随你曾经的姓氏”
“我想随长姐姓。”
“那你以后就叫‘林想’吧。”
他丝毫不觉得敷衍,而是郑重道:“我已至及冠之年,长姐也给我起个字吧。”
“赐字需长辈来赐,我托人去问问蒋姨,她若愿意,你便静候佳音。”
林悟走时,还为他带上了门。
斜阳残照,这船舱小屋内有些暗,除了低矮窗户投射而入的一缕黄昏微光。
靠坐在床榻上的人,伸出包裹着纱布的手掌,那修长的手指闲暇地拨弄着这缕光,好似心情不错。
第92章 病得不轻
夜里,很安静。
飞舟平稳地行驶着。
林苟推开了门。
玄黑的靴子迈步而入时,他的周身便散出一道水波纹般的灵界,扩散至整座飞舟。
明知道那床榻上歇息的人儿无论怎样都吵不醒,林苟却依旧放轻了脚步。
他漆黑的眼眸中蕴藏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半跪于塌前,林苟伸出手想去触碰,可手却停在半空处颤抖着不敢再前行一寸。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女子白皙的手背,似小猫撒娇挠痒般。
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让他的心弦一颤,忽然紧紧地握着那只手。
“不是梦……不是梦……”
他庆幸地低喃着,明明在笑,眼底却是红的。
林苟侧歪了头,脸颊依偎着那只温热的手掌。
“梦里我想要什么你都听我的,不是梦了,没有那么对我好,但至少你是活着的……”
“那些人死了就死了……你还要查下去吗?你会不会哪天对我刀兵相向啊……长姐。”
最后的两个字他重复低念了许久。
他就是这么静静守着床榻上的人,毫无顾忌放松身心,久违地沉沉睡去。
飞舟已经出了魔域。
林悟感觉这几天她的身体里隐约能有股灵力在流动。
难不成是复筋草起作用了?
可按照剧情的安排,她是完全不可能有痊愈的可能,不然真让她把女主治好了,那之后那些因解毒引发的虐身虐心的剧情不就没法顺着演下去。
没法走剧情,天道一定会搞其他幺蛾子。
比起未知,还是熟知剧情比较好。
苦思不得其解,林悟准备回到海城让周玉瞧瞧。
临东水灾连环效应引发的各种疑难杂症,这位周大夫怕是医书都写满了两本。
学术交流固然重要,但实践应用也能学到许许多多。
现在的周玉已经不是特别执着于去什么天下名医交流会了,凡事先把病人排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