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悟将手中的提篮搁下,里面的花果甜酒全摆上了离她最近的那座石碑。
“廖家的人都死了。”
胡非为点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俪娘阿姊或许早就做好了与家族同归于尽的决心,不然……她也不会将廖涛炼成干尸,就像家族里的人对三姐阿姊那般,剥夺了她的心智将她当成傀儡甚至献祭……就连死了的那些堂姊们的魂魄都不放过……”
铜纸焚烧,恍如那幕。
林悟低声问着。
“那你是否觉得廖楚俪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火光忽暗忽明,照在二人的脸颊上。
胡非为红肿的眼睛抬起,他看着无字碑,认真地想了许久。
最后,他摇头。
“俪娘阿姊不是,如果不是家族不公,如果不是献祭,她根本不会杀人,如果不是逼迫至此,谁又会喜欢双手染血,背上人命。”
他看向林悟,郑重道:“俪娘阿姊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讨回这些血债,讨个公道,她,没做错!”
林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你想留在魔殿吗入阎罗婆婆麾下。”
胡非为摇头,“魔域没了俪娘阿姊在,没了家人的家已经不算是家了。”
“那你愿不愿意去皇城或者你想去什么地方,想做什么”
胡非为沉吟了许久。
后,他道:“我想跟随你。”
就当林悟想问为什么的时候,他先一步说出了原由,“俪娘阿姊那时说让我带你走,她不想牵累你,也不想你死。”
“我从未看过俪娘阿姊对旁人如此,你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个,或许……俪娘阿姊把你当朋友,我阿姊的朋友,我也得叫声阿姊。”
胡非为起身,面朝林悟郑重无比地拱手作揖。
“木木阿姊,你若不嫌弃,便让我跟随你吧。”
廖楚俪让胡非为带她走,何尝不是为了保全胡非为,把他交付与她。
林悟道:“你可想清楚了,我不是魔界中人,不会在魔殿待太久,而你魔族的身份跟随在我身旁,迟早会被发现甚至摊上麻烦丢了性命。”
“我想清楚了,比起困倦一生,我更希望带着阿姊们的那份遨游四海。”
林悟道:“如果你是这般想,那就更不适合跟着我。”
胡非为挠挠头,“我出了魔域什么都不懂,跟着木木阿姊,起码有个保障。”
原来只是过个过渡期。
林悟:“你的心眼子还得练练。”
“什么”
“以后别跟人说那么多那么明。”
“好的,我记下了,以后不和他人说那么多,木木阿姊除外。”
“为什么叫我木木阿姊而不是林悟阿姊”
“木木阿姊很像块冻僵的木头,但偶尔也会枯木逢春,一木冬一木春,这就是我认识的你。”
胡非为清澈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之人。
夜晚凉风,风卷枯叶飘荡。
林悟随意便抓起了那飘零在半空中的枯叶。
“可我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哪个世界,都没人知道我真正的过往,就连我自己都怀疑我自己。”
她垂眸。
枯叶被她的指尖戳烂。
死人和血,刀和利剑。
在魔殿牢狱里,她拿起那些冰冷的利器时,她从未感觉到害怕而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澎湃。
鲜血和死人展示在她的眼前却是如同用膳般习以为常毫无波动。
那是曾经“林悟”经历过,可她没有。
就算有记忆,可记忆也仅仅是脑海里存档着一个属于“林悟”的故事,改变不了有着生活于不同时代近二十年的她。
可……
林悟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是练剑法磨出的茧子,是无比的熟悉,是那些细致的点点滴滴涌上脑海,是下意识的会做出别无二致的决定……
可在那些时刻,她开始怀疑。
——我到底是林悟还是“林悟”。
第89章 一人一枪闯入魔殿
胡非为要去廖家那边收拾些遗物。
林悟派魔兵去协助。
而孤身返回魔殿的林悟在寂静的街道上被突然冒出来的黑影拦住。
那般隐入黑夜的肤色。
林悟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你们还未回仙宗?”
“我今夜来找你并非仙宗之事。”那道声音有些低沉,“我想找你问点私事。”
林悟道:“问。”
微微的剑鸣泄露出主人的忐忑不安。
“廖家举族灭亡,那她呢?”
林悟:“怎么?仙宗大师兄莫不是真的动心了?”
严绝撇开脸,错开了她的视线。
“她是个好姑娘。”
点到为止,林悟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了。
严绝:“我听闻廖家宅院里是她点起了火,她是自己选择了结的么?”
林悟:“我不清楚。”
严绝:“她真的死了,是吗……”
“人只要在别人的心里,只要有人记住,她就还活着。”
有些话,林悟选择隐藏。
严绝落寞地低下了头。
“如果我当初多给她些希望,没有去顾忌那么多直接答应她,带她亲眼去瞧瞧簌叶城外的红樱,会不会……她就不会选择死……”
“希望?”林悟沉着脸看向他,“严绝你现在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愧疚吗?”
“可别错把愧疚当成了喜欢,别把几句闲聊会错了意。”
“俪娘心里连亲情都持有怀疑,又怎会对爱情抱有期待,更不会把一腔情感寄托在见过几面的人身上。”
“她就是她,她的选择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而变。”
林悟就差没直白地说出——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你自己脑补出来的设想。
严绝静默不言。
“出了魔域就把这段往事给忘掉。”
林悟侧身而过,落下这句话便离开。
严绝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想了许久,想起初遇时的帮助、用法术结冰、拔剑出鞘削冰块、屋里的聊天、听到她被辱骂时的怒火、上擂台时的果决、违背了他自己身为仙宗大师兄的职责和规矩、为数不多的交谈和两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
那般果断不拖泥带水的拒绝。
他低声喃喃道:“所以……从头到尾就是我误会了……”
可他偏偏在误会中因她而慢慢牵动心神。
隔日。
仙尊撤离魔域。
苏玥玥与叶酌、江则秀、方飒、严绝一行人也随之赶回仙宗。
这场修仙界与魔界的交锋,天下人可是睁大了眼睛盯着。
这不,还有一位弟子在余千殇那厮手里,仙宗的人不管不顾,直接回仙宗。
看来这弟子要么真如外界所传早已投靠魔族,要么就是仙宗放弃了营救。
一人行差踏错,牵扯的是整个世家。
话说白了,这投靠魔族就像是刺杀皇帝,谁脑子抽了给自己全家来个诛连九族。
所以投靠魔族这事,存疑许多,况且是那弟子冒死救出自己师妹,自己又被掳了回去,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看都不像。
这修仙界谁人不知,仙尊的二徒弟当众弃师。
这师徒之间隔阂颇深,莫不是仙尊小肚鸡肠……
谁敢当面蛐蛐仙尊,自然是暗地里蛐蛐。
……
这日,乌云压顶。
余千殇得了相思病,正侧卧在软榻上伤春悲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报!尊上,有人闯入!那人已从簌叶城闯入殿门!”
余千殇正在回忆从前,被这么一打断,面色都不好了。
他抬脚就起身!
“都是废物吗?连一个不知哪来的毛头小子都拦不住!”
低头跪着的臣子道:“尊上,那人直呼要见林悟,倒不像是仙宗弟子,更像是人界将帅,只有区区金丹的修为,也架不住那不要命的打法!”
余千殇冷笑,“没想到这世间还真有人想救那疯女人……”
“传夙华过去将人赶走,本尊就不信单枪匹马一个人就真的能一路闯入本尊的魔殿!”
林悟暂时不能离开魔域,他的身家性命可都系在那疯女人身上。
那臣子急于请功,“这种事就不用劳烦阎罗护法了,让属下去清理,不过是个没有宗门的散修,属下保证让此人在魔域彻底的销声匿迹。”
“行,那就你去办,别来烦本尊!”
魔臣立马欣喜若狂,恭声应道便迅速退下。
……
巍峨的魔殿下,那道身影一人一枪突破重围,拼杀而入。
魔臣站于数层石阶之上发话。
“廖家倒台,阎罗护法一家独大,甚至都处处压制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