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弯腰放置在门下。
“门口的疗伤丹药可以治外伤,你记得拿。”
说罢,他转身便走。
许久之后。
嘎吱……
门扉从内打开。
那孤零零立在地上的丹药瓷瓶中被一双血痕触目惊心的手轻盈地拾了起来。
暗棕色的眼瞳里毫无光芒。
……
“这些工匠在街心处造高台,所为何事”
“你居然不知道?这可是廖家,廖家的女儿举办的比武招亲。”
“哎,这廖家的女儿不是都活不过十五年岁吗?不是都死绝了吗?怎还有女儿适龄婚嫁?”
“听说是个旁支的女儿,不过其父在廖炎大人那很是得脸,这招婿过去定也是飞黄腾达。”
“那这都活不过十五岁了,这娶回去不得没几日可活?”
“你傻呀,听说这廖家女儿因为活不久,这辈子什么都没体验过,就怕留下遗憾,她爹便想着替女儿招个郎婿圆女儿的愿望,只要比武招亲一决出胜负,当日婚嫁,无需下聘。”那人笑得淫邪,“这廖家女娘可是国色天香,这可是英雄抱得美人归,成了廖家的女婿,这日后飞黄腾达还少得了……”
“兄台说得极是啊!”
在上方被当做粗使工来搭建擂台的严绝听得眉头一皱。
魔界民风开放,这当街议论闺阁女娘,还一堆污言秽语……听得严绝都攥紧了拳头。
“到时不知会是哪位兄台抱得美人归,事后开个专访会同兄弟们说说这廖家女的滋味如何,毕竟这廖家世代的女儿可没几个能活到嫁人的。”
“真是可惜了,这廖家女个个好颜色,却不得他人摘取……”
“嘭!”
粗壮的木柱砸下。
那群人吓得连连后退!
重物砸下,掀起了一阵尘烟!
“咳咳咳!”
“谁啊!不长眼啊!没看见这底下有人吗?!”
黑黢黢的脸庞探头而出,语气硬邦邦道:“抱歉,刚只听到几声犬吠,没看见人影。”
这般凶神恶煞的眼神看得底下原有些怒气的人都蔫了不少。
毕竟是廖家的仆奴,不好惹事,那群人憋了半天才高喝几句。
“下次注意点!”
“这么干活难怪卖身为奴!有这脸去当男小倌都比这有前途。”
严绝额角突突。
没过几瞬,这街上就传来几声惨叫。
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少年,抬起那粗柱子就朝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一个个捶打过去!
下手极狠,极快!
待那些人个个挨了好几下疼得晕头转向时,少年便干脆地抛下粗柱子,汇入看热闹的人群中,销声匿迹。
……
魔殿,牢狱里。
林悟带回来的那个管家姓姜,是个普通的魔族人,早些年因翻建廖家窟有功被廖涛收入府内当了管家。
林悟从他的口中得知,在丧葬期间廖家的子孙无论嫡支旁支都来了。
整个葬礼几乎是族老在操办,族老去了之后便是廖炎主办。
林悟问:“廖涛和廖炎的关系如何?”
“很是不错,廖炎大人是护法最欣赏的后辈,廖炎大人对护法也很是恭敬。”
林悟:“那位少年闯进廖家窟内弄死廖涛的时候可有人在场?廖涛当时是何反应?发生意外的那天再往前几日廖涛可有什么异常?”
“那位小少爷的行巫礼我自是去不了,不过我听说廖家窟内当时没有人在场。”姜管家颤巍巍地答着,“这廖家对于男子的行巫礼是隐秘的,廖家的男子也不一定人人都能在廖家窟办巫礼,能办的都是些青年才俊,就连廖家自己人都得避开,我们这些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护法是重伤被送回府邸的,那时太慌乱了,那些廖家的老爷们个个着急,我就在夹缝中看到了几眼,护法喘着粗气似乎要说话,但还没等到医师过来人就咽气了……之后我就见廖炎大人大发雷霆,把那位小少爷送进了牢狱处死刑。”
“至于那天之前的护法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姜管家想了想,最后摇头,“没有,除了有天夜里召来了廖炎大人议事,其他的没有什么奇怪的。”
连续两个主子都死于非命,这姜管家也许是怕惹上什么麻烦,说得还算全面。
林悟面色稍霁,“以你的了解,廖护法的功力如何?”
“护法可排得上魔域高手,那是顶顶厉害,护法的智慧自是常人无法比的。”说到此,姜管家流露出向往。
林悟:“杀了你主子的那位小少爷呢?”
姜管家沉吟,道:“护法总归是老了,也有极大可能是在毫无防备中被暗算了。”
“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那位小少爷是廖家这一辈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后辈,也有极大可能是在毫无防备中被暗算了。”
“护法也常常叹息如果其是嫡系子孙就好了,护法以往只对廖炎大人委以重任,后来那位小少爷入了护法的眼,便时时刻刻关注,磨炼那位小少爷,如果不是护法,他在廖家窟行巫礼几乎是不可能,谁曾想养虎为患……”
林悟大概是了解。
在大数的廖家人眼中,廖涛之所以会死就是太信任胡非为,没有任何防备才被弄死,马有失蹄。
重伤?
是什么样的重伤才会让人没一会儿就丧命。
按照胡非为所述,他也只是在愤怒间打出一击。
十四岁的少年和半截入土的老头。
不经事的小子和在魔殿中勾心斗角拼杀的老狐狸。
修为和境界,这之间的鸿沟不是天赋高就能横跨的。
林悟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魔兵走入,将虫子尸体查出的资料递给了她。
林悟翻阅着,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句“阴蛊,蚕食脏腑,杀人无形……”
要么廖家当时在隐瞒什么,要么……是胡非为从头到尾在撒谎。
他不仅放出魔虫咬,甚至是早早在廖涛的身上下了蛊。
不是在行巫礼当日知道了恶俗而愤怒杀人,而是早就知道了这等恶俗,在愤怒之后计划杀人。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有如此稳如老狗、缜密过老狐狸的心思吗?
第67章 静观其变
翌日一早,魔域的簌叶城像是被尘蒙了般,满是阴霾。
廖家最近连出两丧,又逢嫁女喜事。
簌叶城笼罩着一种既是悲戚又是欢喜的氛围。
这一天只是簌叶城中平凡的一天,早晨乌云压城、午时微见天日、黄昏落日晚霞、入夜静谧无声。
后半夜,严绝不知何时他竟静悄悄走到这道熟悉的门前。
他一身黑衣,抱着剑,粗粗的眉毛紧蹙着。
早上那些话语还历历在耳……
正当他伫立沉思时,门开了。
少女打开了门,她的唇色苍白,“在这里作甚……你想害死我……”
她明明说出的是问句,可语调却是毫无起伏。
严绝惊讶于她此时居然还未入睡,可想到他来此的目的,他又恢复了面上愁云满满。
严绝道:“我瞧过了,你父亲不在府内。”
“回去……被发现了我也救不了你……”
廖楚俪说着,便垂眸将门合上。
“等等。”一柄剑鞘抵住,严绝大跨两步便到了少女的跟前。
廖楚俪握住门扉的手掌松开,轻盈地退后几步。
严绝的眸光落在她被衣袖覆盖下的手臂,依稀能看见些淤青,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怜悯同情还是心疼愤怒,理智告诉他,他没有这个资格。
“你真得想嫁人吗?”
廖楚俪抬起眼,她暗棕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变得像是纯黑。
许久,她微微启唇,“不想又如何……”
“只要你想,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但首先是离开这个地方。”
廖楚俪轻讽一声,“你果真无趣……我是魔族……出了魔域人人喊打的种族……待在魔域内……我能逃过一个盘踞在魔域千万年的庞大世家的追捕……”
严绝沉默,最后他承认,“是我想得天真了。说来,这段时间在魔界我就感觉到不同于仙宗的风俗,确实令我无法接受,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是这般,应当是同仙宗的师妹们那样欢乐无忧的。”
“这就是命……”
廖楚俪背过身,缓慢地往里屋的漆黑处走,月光照耀下的纸人依旧是那般诡异的笑容。
那道声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虚弱地传来……
“我今日不想听你说那些好的事物……你说出的那些话……只会让我嫉妒……嫉妒那些从出生后便享尽幸福欢乐的人……那些命好的人……那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我只是那位执掌着苍茫天地芸芸众生的主神手里被安排着经历苦难的玩偶……”
严绝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