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琅华面上神色淡淡的,她一直不开口,楚隽就一直看着她。
气氛沉默寂然,但当局者却没有些许怪异之感。
反倒是不远处正准备剪下一枝梅花回去复命的沈昱,手上动作一顿,他正想抬步换一处地方,却听见一道声音,清清淡淡,好像掺了花内含着的碎雪。
“哪有什么敢与不敢,只是想或不想而已。”
“我只是因为不想见到沈昱,所以才会避开他。”
楚琅华说得认真极了。
“是不愿见,而非‘不敢见’。”末几字,她话音尤其重,也冷得很。
他拿着长耳剪的指节一颤,紧接着眼睫扑棱起来,似乎不明白楚琅华话中的意思,他朝她看去,却只能见到一道妃色绫罗的背影。
听到楚决明问她,“为何‘不愿见’?”
她说:“因为心中无期许。”
沈昱垂下眼,也是,她从前就讨厌他,怎会对他有“期许”二字。
“还有别的吗?”
“因为……”她顿了顿,“我不喜欢他。”
直白的话引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在他心底炸开,生硬撕扯的痛感席卷心肺。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梅在他的白袍上铺洒。
沈昱颤着肩脊,扶住了梅花树,抹了下唇,指腹上是灼人眼的红。
不对,不对,全都错了。
她明明说过,“沈昱,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昱,今日的桃花送你一枝,明日春溪池畔,我有话同你说。”
“沈昱,我想等笄礼之后,就……沈昱,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而不是,冷冰冰的。
“沈昱,我心上无你。”
第23章 挑衅
-今梦-
沈昱被接入宫中时已经七岁, 是记事的年纪了,他记得那天皇帝居高临下,白玉团子一样的楚琅华就站在皇帝的膝前。
他不过是不肯松口唤一声“妹妹”, 楚琅华转过身就趴在皇帝的座椅上抽抽噎噎起来。
不远万里,从永安引他入宫的嬷嬷当即冷下眉眼, 低声训斥,“小世子怎可如此无礼。”
听了这话, 楚琅华湿润的眼又转过来看他,好像在期待着些什么。
他抬眼看了下方才还温柔抚慰的皇帝,一下子变得庄严静肃, 沈昱霎时间明白了, 于是他唤楚琅华一声“妹妹”, 她不闹了, 他也便有了众人平和轻柔的目光。
从这以后, 她好像真的是他的妹妹一般,一道长大,一齐入学。
看她从孩提长到金钗, 从垂髫梳起鬟髻, 短衣裙衫到锦霓云纱。
一种情愫来得凶猛又隐秘,阿昏沈昱还没来得及分清这是什么,就在皇帝的冷颜声色中掐灭了心中的嫩芽。
时至今日, 听梅林中她欢声言笑,他却心肺绞痛, 牵动了伤口吐了血。
沈昱才知道,那叫知慕少艾。
沈昱的嗓子眼被血气染透,无意从唇角滴下的一缕红艳落在雪上,分外的亮丽。
他勉强撑起身体, 抬步跨过雪地,找了离他们远远的一处地方剪下梅花,却在落下一枚又一枚脚印时,听到她一声声的“七哥哥”。
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痛。
长耳剪纤细轻快,极清脆的一声,一枝瓶高的梅花就到了他的手中。轻轻拨开花上堆着的层雪,柔粉色的娇嫩梅花露了出来,比他陛下的任何一副梅花图都要来得真实细致。
沈昱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梦中说梦……两重虚。”
他抬眼,目光清明,落在漫漫不见尽头的雪地上,声音极轻。
-挑衅-
楚琅华是独自一人回的成华殿。
楚隽走不过两步,就说要为庄娘娘折一枝梅花,外面逐渐冷了起来,让她先回去。
她本没打算要和楚隽一道惹眼地回去,所以也没有细究他话里有几分真。
此时离后半场开宴还有一段时间,人大多聚集在成华殿的主殿及殿中所设的各间小阁。
宫婢引楚琅华走到专门为她备着的小阁前时,一道缩在走廊上柱子旁瑟瑟发抖的身影吸引住她的目光。
她仔细一看,竟是诗衣。
“阁中设了暖炉,若是郡主有何需要尽管吩咐……郡主?”
随行的宫婢惊讶地看着楚琅华离开小阁,向前走了过去。
楚琅华走得越近,诗衣脸上不正常的红痕就越发明显,她停在柱子边,诗衣也在这时候抬起头,眼中蓄泪,盈盈的一层。
“郡,郡主。”诗衣声音显哑,又向楚琅华拜了拜,却在手落下时被她扶住了。
“是谁?”楚琅华将诗衣扶着靠在了栏杆处,指腹摸着诗衣脸上印记深沉的红,她几乎能从上看出五指的手印,“告诉我,是谁打了你。”
“没有,没有……”诗衣本能地顿了一下,愣愣地看着楚琅华,随后很快止住了心腔的委屈,换成了摇头。
但她见楚琅华只一直看着她,却不说话时,诗衣又勉强解释说道:“郡主……郡主不必多心,当真,当真与旁人无关。”
楚琅华好像没听进诗衣的话,只一手捧起她的脸颊,然后另一手轻轻摸了下红痕蔓延的地方,“疼吗?”
诗衣的呼吸慢了一拍,很快喉中哽咽,弱弱的好不痛快的哭泣声慢慢落在楚琅华的耳边。
“是王婕妤。”她颤着发哑的嗓音,几乎是靠在了楚琅华的肩膀上,眼泪层层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