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扶春回忆起当日他俊脸上的细密薄汗,温度骇人的耳尖,以及瞋目看她时的震惶。
扶春连忙摇头,不敢再想。
环顾四周,没有躲藏之地,想到在画舫小舟上的谢蓉,虽与谢蓉不相熟,总好过与谢云璋太稔熟要来得好。
“蓉妹妹。”谢蓉与孟玉茵同年龄,比扶春小上两岁。
听闻有人呼唤,谢蓉往上方画舫看了眼,见是扶春,略微迟疑。
“蓉妹妹,我也对垂钓之术感兴趣,可否带上我?”扶春笑脸说道。
谢蓉本来没想理会,但听扶春这样说,再看一眼画舫上那些姐姐妹妹们,不过多久谢蓉点了头。
让老船夫把小舟重新驶去画舫旁,谢蓉下来用的梯子还没有被收回,扶春踩在上面,很快上了谢蓉的小船。
小船大概能容下四五人,因此扶春登上后,小船内部空间也不觉拥挤。
扶春向谢蓉言谢。
谢蓉生得圆脸,和其母亲、扶春的表姑脸型一致。
“你的钓竿呢?”谢蓉没看到扶春带过来。
扶春略觉尴尬,低头软声,“今日出门实在太着急,没有带来。不过我不要紧的,我在旁边看着蓉妹妹钓鱼即可。”
谢蓉细眉一撇,心里对扶春已有不满。不过她虽然不喜欢此女,但是她也不是刁钻强势的性格,没法现在再赶扶春离开,只得暂且容下。
“蓉妹妹的这柄钓竿还真是精致。”扶春觉察到谢蓉的不悦,赶忙找补说道。
谢蓉没有搭理她,即便她觉得她很有眼光。
此时天清气爽,白日当头。
老船夫把小船停在渝水正中,隐约可见片片稀疏的鱼影。
谢蓉甩下钓鱼线,银丝在水面上抛去一道优美的弧线,鱼饵坠落,水波上散开一圈一圈水晕。
画舫上可目眺远处,容纳川面百景。而扶春此时置于渝水舟上,其实也是将自己置于景中。
谢云璋低眸垂俯,女子白衣素衫,乌黑的发顺着微风的方向飘拂。冰凉的发梢尾端似乎和那天一样,于他颈间一扫而过。
*
谢蓉没有钓上来鱼,换了几次鱼饵都不得用。
“蓉妹妹且耐心等等,晚些时候说不定就能钓上来了。”身旁,女子轻声宽慰。
春季气温回暖,黄昏时飞虫浮现,游鱼为捕食会冒出头。故而黄昏是垂钓的最佳时机。
谢蓉不仅没有觉得被安慰,反而对她生出许多的埋怨。
“都让你别靠得太近了,你把我的鱼都吓跑了。”谢蓉起身,往小船另一端过去,不想再和扶春坐在一处。
扶春心感歉疚,但也有委屈。
只有第一回三五条游鱼被诱饵吸引于水下聚拢时,扶春太过惊喜呼出了一声,游鱼受惊吓得四处逃窜。后来几回则是因突然起风、水潮起伏等各种原因,游鱼不应。
“是我的错,蓉妹妹你别生气。”本来就与谢蓉关系一般,经此一遭又是雪上加霜。虽说她与谢蓉没有成为一家人的缘分,但讨得谢蓉的厌恶也不是扶春想要的。
眼瞧着谢蓉又来取虫饵上钩,扶春没等她走过来,就捧起装了虫饵的小盒子递过去。
谢蓉瞥了眼,没有接到手上。她抬了抬下巴,对扶春说:“你给我上饵,我就原谅你。”
字面意思,就是要扶春拿虫饵给她挂到鱼钩上。
扶春第一时间欢喜应下,可待她看清楚小盒子里的虫饵长什么样,一下泛起恶心来。
里面是蚯蚓,数条交聚盲目蠕动,看过一眼就不忍再看第二回。
而谢蓉盯着她,扶春身体退缩,心里却不想,难得有弥补的机会,若她再拒绝,谢蓉恐怕会彻底讨厌她。
索性闭上眼,扶春探手伸入盒子里面去,拿起一条阴湿无骨,扶春的手指发颤。
取饵纵然可以闭起眼睛不看,自己哄骗自己,拿在手里就算事成。但上饵一事却得双目明亮,眼前稍有迷糊,说不定就是自己的血肉刮在鱼钩上当饵了。
扶春极度煎熬,动作缓慢。好在谢蓉没有催促她,不仅如此,谢蓉看她的表情都变了。
不知过去多久,扶春终于对准银钩成功上饵。
“蓉妹妹,可以了么?”她呼出一口气,不敢再看因虫饵挣扎而晃动的银丝鱼钩。
谢蓉亲眼见到扶春做完这一切,她是像别的姐妹一样害怕虫饵活物,但没有不情愿。
“你这个人,和我听说的,好像不大一样。”谢蓉道。
盒子里的虫饵都是谢蓉自己挖的,她的那些婢女都害怕得向她求饶,扶春说到做到肯给她上个饵,谢蓉已是觉得不同。
何况,玉茵表姐以往说过,她的这位亲姐姐既虚伪又自私,空有皮囊,无一是处,让谢蓉莫要和扶春有往来。
可是谢蓉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她对扶春有所改观。
不必谢蓉提出是从何处听说的有关她的事,扶春就已经猜到和孟玉茵逃不开干系。
难怪以往扶春有心与谢蓉交好时,谢蓉时常避她如洪水猛兽。
不过也没关系了。
往日之事,过眼烟云。
当下如意,才是事事如意。
金乌欲坠西山。
从两岸杂草间,不断飞生出弱小飞虫,水面群鱼渐生。
谢蓉也知春季黄昏垂钓最佳的道理,所以一直不让老船夫把小船开回画舫,而扶春则陪着谢蓉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