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无妨。”
“这些是被毁坏的水车,本来现在正是农耕时节,庄稼需要大量浇水。可是工部尚书为了保证河道水位能够运送太清宫修建所需的木材,下令百姓不许从河里抽水,老百姓只好在半夜偷偷地抽水灌溉,掾吏为了禁止,纷纷将水车拆毁。”
她想起顾修远说的,皇帝向来吃软不吃硬,深吸一口气,说道:
“舅父修建太清宫本是孝心所在,可下面的人却利用舅父的一片孝心肆无忌惮地玩弄权势。修建太清宫本不需要那么多的木材,可工部尚书却下令京都周边的州县都要运送木材,多出来的木材不是堆在地上慢慢腐烂,就是被有心之人转手倒卖。这些人作恶多端,简直是对舅父赤诚之心的亵渎!”
薛竹隐强忍住心底的不适,一脸恳切地将皇帝望着,对皇帝的回护之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总之千错万错都是工部尚书的错,皇帝有什么错呢?不过是被有心之人利用而已。
但她心里却止不住地反驳她刚刚说出的话:
呸,修建太清宫大动干戈,劳民伤财,陛下昏了头才会听郭解的撺掇做这种蠢事!
“竟有这样的事情!”皇帝被木架背后的真相震惊,一脸怒容。
薛竹隐觑着皇帝的反应,附和道:“我也是上次来此小住,好奇之下才知道实情。庞博看着和善清直,没想到如此行事,我们都被他蒙在鼓里!”
“朕许你暂代侍御史的职务,回去将个中情况查清楚,递札子给我。”
“是,竹隐定不负舅父所托。”
果然讨得上位者的欢心,得到权势比吃饭喝水还容易。她今日回御史台之随意,一如当初皇帝在朝会上把她赶去国史院,如此人事调动,直接越过三司的重重商议审批。
她一面鄙夷自己,一面给自己为自己找借口,她并非阿谀奉承之人,不过是曲线救国罢了,这是能屈能伸。
第37章 事成
薛竹隐按照自己精心设计过的路线, 带着皇帝继续向前走。
河边静水流深,所经之地渐渐由碧绿的庄稼地变为黄色的荒地,大片的空地上堆着成百上千的石料, 细细的尘土在空中飞扬,皇帝捂住了口鼻。
薛竹隐一向是个爱干净的, 此刻却任由尘土弥漫, 兴致勃勃地给皇帝介绍:
“竹隐记得舅父爱吃豌豆酥,这儿原来是一片豌豆地,现在正是豌豆开花的时节,本应该是一片紫红粉白,蜂围蝶绕之景,可惜如今已经成为一片荒地。”
皇帝皱眉, 指着前方问道:“这块地方为什么堆着这么多的石料?”
“户部侍郎秦江的老家也在这附近, 他近来似欲修建家祠与冢园,大车每日拉着木料与石料经过大桥村,村民都觉得好生威风,难怪人都说富贵而不归乡,犹如衣锦夜行。”
“他不过一个户部侍郎, 这才哪到哪?”皇帝发话否定了秦江的急不可耐。
“秦大人谋略过人,理财有方,竹隐不敢妄议, 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些村民的风言风语, 恐毁秦大人清誉……”
心底另一个声音又不自觉冒出来:
呸!秦江根本不会赚钱,他为国库增加的收入全是从老百姓手里抢过来的, 他懂什么叫生财有道?根本就是个小人!
“村民们说什么?”
“村民们说……”薛竹隐踌躇片刻, 像是鼓起了勇气,犹犹豫豫地继续道:“说秦江修建家祠占的地方都是百姓的民田……但他们不过愚民黔首, 说出来的话也未尽可信,说不定是他们花掉了卖地的钱,转头诬陷秦大人呢?”
“你不必为他开脱,如果只有一户村民这么说,那还有这个可能;大家都这么说,秦江跑不了。”皇帝望着几欲成林的石料,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舅父英明。其实修建家祠本来也是大事,竹隐只是为舅父忧心,舅父今年春天还亲自下地耕种劝课农桑,秦大人此举,损害的是舅父的君威。他之所以有这个胆子,正是倚仗您的信任,可此人狡猾,太会伪装,辜负了您的信任。”
皇帝叹道:“你倒是很为朕考虑,不像秦江,仗着朕给的恩宠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
“竹隐是舅父的甥女,与舅父打断骨头连着筋,为舅父考虑乃是竹隐发自内心所想。”
“发配你去国史院一趟,果然有点长进,知道为朕考虑,方才不负朕当年拔擢你为侍御史之意,你既然走回正途,那便还是回御史台去。”
薛竹隐面上波澜不惊,内心狂喜,她没想到孤注一掷,不仅动摇皇上对秦江的信任,还重回御史台,今晚回去奏章就可以写起来了!
说话间,已然到了顾家的祖屋。
小院外的树林里,正午的阳光在地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金,微风拂过,树梢晃动,飒然作响。
薛竹隐赞道:“舅父极盛的阳气踏足此地,树林也变得明亮热闹,竹隐那日看这树林,分明一派森然凄冷。”
说完,她的肠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薛竹隐强装笑颜,暗暗地揉了揉肚子。
什么阳气阴气,不过是因为今日天气好,树林才显得明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