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完全不像医院,但又随处可见“何氏医疗”的标志。
没人会喜欢医院。
但那时的庄蔓,替小时候的自己喜欢了一下这个医院。
如果小时候能住在这样的医院,或许就不会那么害怕,跟这里笑容亲和的医生沟通,妈妈或许也不会那么战战兢兢。
当然不再生病住院才是最好的。
所以庄蔓很快就不再这样想,清散思绪,心里只剩下对宗丞的感谢,觉得宗丞真好。
她没想过宗丞还会来医院,并且还带来朋友。
走到病房门口,听到宗丞的声音,她一下就雀跃起来了,想着要怎么对宗丞当面感谢,却听到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不大乐意地问:“你干嘛还要亲自过来啊,都麻烦你一路了,难道是特别漂亮?”
“不是。”宗丞回答。
“何会长不是明里暗里都不喜欢那个草包驸马吗?所以婚礼都不去,信号给得够明显了,你还对他妹妹这么好?”
几秒安静,让门外的庄蔓也觉得难捱。
宗丞没有解释任何,而是说出“她很烦”。
庄蔓蓦地眼底一酸。
“她比她哥更讨厌。”像是怕朋友询问差异,宗丞又说:“一样讨厌。”
他朋友仿佛理解了:“是啊,都是内陆乡下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你不是说云嘉托你照顾她,公主的面子不能不给,可是怎么照顾算照顾啊,驸马那个便宜妹妹是不是还要在清港过暑假啊?难不成还带着她一块玩?那不得天天见到她啊?”他朋友替他犯愁。
宗丞说不知道,转移话题,又说奇怪,人怎么还不回来。
他朋友说,那我去找找。
庄蔓急忙跑到旁边。
大概过了几秒,病房的门被宗丞从内拉开,他出门一转头便看到穿着病服,坐在长椅上耷拉着脑袋的庄蔓。
他走过去,朋友紧随其后。
两人满身优越,脚不沾尘,人高马大站在庄蔓面前。
宗丞带来的朋友已经面露不耐,大概想说庄蔓,刚想开口,宗丞一抬手制止了,那人便抿住嘴,重重叹气。
宗丞在她面前蹲下去,不知是说他太高还是庄蔓太矮,他蹲下来还是看不到庄蔓垂缩的脸。
只能看到她细软的刘海下面,透明的,坠落了什么,滴在浅蓝的衣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护士不是说你身体没问题了吗?检查都做了没有?”
宗丞问了好多问题,又不等庄蔓回答,已经指使朋友,让他把医生喊过来。
庄蔓在他朋友迈步前,抹了一下脸,把头抬起,看着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的宗丞。
“不用了。”她摇头说,鼻音微潮,“我做过检查了,我没事。”
宗丞的视线从她泛红的眼睛、鼻尖,移到她膝头紧握的细瘦苍白的手指。
可能是听到她昏迷时的胡言乱语,宗丞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她:“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摇头,也同样望着宗丞。
她不明白这样的宗丞为什么会讨厌她,明明不太像讨厌她的样子。
而且他还讨厌哥哥。
他外公也讨厌哥哥。
庄蔓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从哪儿冒出来的奇怪勇气,想着想着,她一下就不难过,脑子里只充斥着自己要改变这个情况的想法!
或许是宗丞对她还算不错的态度,给了她自信,觉得让宗丞不再讨厌自己,应该也不是一件登天难事。
如果宗丞因为自己也不再讨厌哥哥,愿意美言,他外公会不会也对哥哥有所改观呢?
于是那天,在医院走廊,她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无比期盼地看着宗丞说:“宗丞,姐姐让我待在清港过暑假,可是,我在清港,除了你,谁也不认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害怕,你能别丢下我一个人吗?”
可能是看她可怜,宗丞犹豫后答应了。
之后大概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宗丞陆陆续续答应了她许多事。
第6章
那时候的庄蔓过于自信,认为宗丞有怜悯弱小的善心,策略有效,便不知死活地在宗丞面前猛刷存在感,汲取宗丞的同情。
甚至空做美梦,幻想这些点滴积累的好感,或许能在日后哥哥的社交工作中派上用场。
她也过于投入,以至于根本不知道宗丞对她的可怜是从什么时候变了质。
最后一切脱轨失控,险些酿成大祸。
睡前捧着“小岛”忧心忡忡,关灯闭眼后,庄蔓不出意外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她和罗彬在一个布满鲜花的教堂举行婚礼。牧师主持宣誓时,罗彬忽然消失不见,台下的宾客也凭空蒸发一般。
她拖着沉重的婚纱,茫然四顾。
豁然敞开的大门外,白光刺目。
她努力去瞧,但始终看不清靠近的身影,只有皮鞋叩地的声响,一步步逼近,空旷中清晰可闻。
转眼一切如常,仿佛婚礼不曾中断过,只有场景跳帧似的变了——她手上正被推入一枚戒指。
钻石硕大,耀眼无比。
奢华到令人疑惑,她抬起头,看见给她戴戒指的男人,竟是宗丞!
她立马想把手缩回来,急忙说弄错了,肯定弄错了,对宗丞解释,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在场所有来宾仿佛看不见新娘的慌张失态,一味鼓掌祝福。
宗丞身着黑丝绒礼服,英俊逼人的脸庞洋溢着如假包换的幸福微笑,手上动作却强势至极,不允许庄蔓挣开分毫,在吻向她时,恶魔一样低语:“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我要你嫁给我。”
庄蔓在重重质问中惊醒过来。
她躺在枕头上疲惫转头,卧室窗帘缝隙间已有日光渗进。
手臂搭到眼睛上面,眼皮松松闭合,缓了几秒。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她这样在心里告诉自己。
周六不用着急起床,她赖在被窝里,按亮充满电的手机屏幕,有一条罗彬昨天深夜发来的长消息——细细反思自己昨晚的求婚实在唐突差劲,希望庄蔓理解。
近中午时,门铃又先后响了两次,是罗彬为表歉意送来的花束和甜点。
庄蔓坐在插好的芬芳花束旁,品尝甜蜜细腻的奶油,想到梦里几乎要让她心脏病发的质问,不由感慨罗彬的好。
罗彬从来不会质问她。
她不会详细过问罗彬的过去,罗彬对她模棱两可的答案也从未刨根问底,都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包容和尊重。
占有欲的缺席或许会让情感之湖缺少波澜,但清浅无波的湖,也会让涉水的人多些安然离开的底气。
庄蔓将昨晚的戒指翻出来。
不知为何,将罗彬的优点陈列百遍,妈妈满意,哥哥放心,自己也觉得不错……可一想到,真的要跟罗彬携手一生,心里仍有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抗拒。
不然昨晚收到罗彬的戒指,她不会突然说“还没跟妈妈说,自己不能答应”,明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妈妈对罗彬的满意程度。
胡思乱想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庄蔓目前的工作对接校内校外,是新增的岗位,学校管这个叫产教结合,庄蔓想管这个叫杂事一箩筐。
自从被调至新岗位,原本清闲无事的周六周末,有时也要应接一些信息和电话。
同事说她脾气好、有耐心。明明负责这块的老师不止她一个,但不管学生还是老师都更愿意把电话打到庄蔓这儿来询问。
接通电话,以为是什么人打来问新学期的校企合作。
庄蔓咽下奶油,嗓子都夹好了,礼貌社交音已准备。
下一秒,听到电话里陌生的男声圆滑热络地自报家门,的确是她认得的旧相识,喉咙口就像没捏紧的气球,跑了气,装不了大人模样。
一出口的声音,直愣愣,像第一次见到李瑞柏的十九岁。
李瑞柏健谈如旧:“嗯,是我啊,你还记得吗?你大一来清港过暑假,一下飞机就住进医院,我是第一个去看你的,后来我们还一块玩儿了好多天,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哦,记得。”庄蔓低声回道,又问他:“你怎么忽然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儿。”对方又将话题岔开:“哎,听说你现在在隆川艺术学院当老师,负责校企合作的事儿,你平时是不是特别忙啊?”
两人在五年前的暑假,是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
李瑞柏刚刚把话讲得好听,但庄蔓清楚,那时候李瑞柏根本没有拿自己当过朋友,现在就更不存在什么叙旧的情分了。
庄蔓问他到底有什么事情呢。
电话那头的李瑞柏立马笑着说:“哎呦,我这不是怕你忙,想约你出来聊聊,又怕打扰你么?话说,我们也好几年没见了吧,对了,宗丞回国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庄蔓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