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丞没觉得自己讲话难听,不过既然庄蔓开口了,急得眼睛都有点红了,他也懒得多计较,气说忍就忍,转头冷冷抛出一句。
“对不起。”
音调极沉三个字,跟铅块坠到地上似的,听不出什么诚心道歉的意思,但足够震惊。
不止了解宗丞性格的云嘉一脸破天荒,此刻心情不佳的庄在,也要承认心里不是没有意外。
假使刚刚是云嘉怪他太咄咄逼人,他也未必能做到这么快就低头道歉。
即使毫无诚心。
不过大少爷哪会是什么吃亏人,刚不情不愿丢出三个字,扭脸就要问庄蔓索要安慰:“我讲话难听我道歉,那你哥呢?他就讲话好听,句句天籁?”
庄蔓弱弱道:“哥哥不知情,不是故意的。”
还浸在一团迷雾中的云嘉,手一抬,迅速控场:“等等——这里最不知情的人应该是我吧,既然宗丞道歉了,那就不要吵来吵去了,好好把事情讲明白好吗?”
宗丞把庄蔓拉到自己身边,语调讥诮,措辞可怜:“我们可不敢讲,一切都听哥哥的意思。”
云嘉看向庄在:“这是什么意思啊?”
庄在撇了撇嘴,一贯只知道宗少爷强势,没想到这么目中无人的一位大少爷,还有如此做作的一面。
简直不消化。
庄在无语,庄在郁闷,不过心里该有的条理未乱,几句话便对云嘉交代完了当年的情况。
接着用一种全然客观的语气说:“这么自作多情的事,实在旷古绝今,我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难免是会有不周之处,不过如果闹得众人皆知,也实在不堪设想。”
云嘉听后也低低长长地“啊”了一声,才堪堪消化。
暑期短暂相处之后就准备起盛大告白,关键女主角还全程状况之外,云嘉看向宗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又第一次认识宗丞似的。
不过云嘉讲话好听:“嗯……感觉真的挺爱的……”
提到当年的乌龙,庄蔓想要解释:“其实……我也有责任,我太殷勤、太主动、太没有边界感了,不是宗丞自作多情,也是我做了不对的事情……”
那时候她太想当好一个狗腿子了,以至于得知宗丞其实要给她女朋友的身份,震惊到手足无措,脑子只剩下闯了大祸这种糟糕想法,下意识想要逃跑。
宗丞打断她的自我反省:“你没有不对。”
云嘉踮脚,立马附到庄在耳边低声:“他肯为蔓蔓低头哎,挺难得的,而且你不是说了,蔓蔓这次恋爱你绝不插手干涉的吗?”
庄在眉心拧住,同样低声:“我不知道是宗丞啊。”
声音是低了,但是没低到位。
宗丞投去一眼,憋着怨气,转回脸对庄蔓说:“你哥哥以后真掉到水里,我不会救了,他开口可能是求救,但我怕他讲话太好听,一个人游走了。”
庄蔓心里本来是紧张又着急的,听此简直哭笑不得,打了宗丞一下:“你干嘛啊,那么小气。”
“我倒是想大方,人家不给我机会,他进门对我客气过吗?怎么,我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还不够,还要贴你哥的,我是什么冷屁股爱好者吗?”
不该笑的场合,庄蔓憋笑又憋不住,脸都红透了,求道:“宗丞你先别说话了好吗?”
大少爷摆着一张相当不爽的拽脸,顺从地沉默了。
云嘉在旁边看着,轻轻晃着脑袋,细细品味道:“爱情呐,多有意思。”
庄在少有地没有附和老婆,冷森森的眼里只有“不良少爷诱骗无知少女”的担忧。
最终,庄在还是忍不住干了插手干涉的事,对庄蔓说:“你过来,我要跟你单独谈谈。”
庄蔓刚迈出一步,宗丞就把她的手拉住了。
庄蔓回头,脸上不是宗丞担心的那种忐忑胆怯,她对宗丞笑了一下,让他放心:“只是跟哥哥聊聊天,我可以的。”
宗丞虽然什么都没说,放开了手,但是眼见兄妹二人走去阳台,合上推门,隔绝声音,几丛树影挡住交谈时庄蔓的表情,只能远远看见个子高的庄在表情始终凝重,时而说话时而在聆听,宗丞隔着玻璃,放心不下地望着,眼神一刻也没挪开。
云嘉坐在另一侧沙发上,也朝外看一眼,视线收回落在宗丞脸上,不禁纳罕又觉得好笑。
云宗两家虽是实打实的几代世交,但她和宗丞毕竟差着八岁,又男女有别,社交场上常碰面,私下其实没怎么一块玩过,彼此了解也不算多深。
帅哥常有,但宗丞不常有。
此话出自云嘉极度颜控的闺蜜。
闺蜜少女时期就热衷于大搞帅哥排行榜,有一年,清港某家小报曾发出一则清港贵公子排行榜,噱头十足,引发不小的八卦议论。
云嘉的前男友当时排在榜首,闺蜜大叹有点没品,前任不是说不好,风度翩翩,长相俊秀中又带着忧郁,的确氛围迷人,但——资深美男研究大师说:“真正的大帅哥是不需要氛围感的,脸往镜头前一放,管你什么表情,就是硬帅。”
说着便从屏幕上划出一张合照,两指大张,对着云嘉身边的少年精准放大,问云嘉:“这是谁啊?这种大帅哥不排进榜里,故意搞这种沧海遗珠来虐我们是吧?”
云嘉看了一眼,是某个慈善晚宴上她和二伯母以及宗丞站在一台三角钢琴前的合照。
“人家才十六岁,保护未成年啊,怎么上榜?我劝你也收收口水。”
除了那张脸的确英俊到世间少有,云嘉对宗丞的印象是聪明过人,又总喜欢冷不丁做出一点出格事,说叛逆,明面上也能装会演,说不叛逆,他外公估计要第一个跳出来细数辛酸泪。
不得不说黎阳虽蠢,但有时候还真有几分独到的眼光,满清港的富少他挨个嗤之以鼻,唯独对宗少爷大加赞赏。
宗丞和那些急于用爱好和事业去凹个性的“贵公子”们的确不同,他身上没有什么标签,也不在乎别人给他贴什么标签,但但凡接触过,就是能感觉到这个人很自我。
冷淡、倨傲、不好惹。
没有匮乏感的强势十分少见。
大多数人虚张声势之下都有着不愿开口的诉求,于是弯弯绕绕,相处起来便会不舒服,又说不上哪里不舒服。
如是一想,居然觉得他和蔓蔓般配,他们似乎都是面对世界毫不掩饰的人,即使自知不完美。
云嘉淡淡一笑,想要宗丞别那么紧张,调侃道:“宗少爷,这么没自信啊?不像你喽。”
宗丞苦笑了一下。
云嘉安慰道:“只是和她哥哥聊一聊而已,我当初跟阿在恋爱结婚,哪一次不是一堆人要来跟我聊,希望我想清楚,也没有改变什么。”
宗丞看着那抹被隐匿的纤细身影,依旧忧心忡忡,过了一会儿,他出声说:“她跟你不一样的。”
云嘉看向他。
“你我的人生不缺底气,不缺簇拥,无数资源是铺在脚下的隐形台阶,即使是登天,也不觉得有多难,你一定靠你自己做成过很多事,无人敢置喙,有人试图说服你,别说害怕了,你大大方方甚至侃侃而谈。”略停了停,宗丞说,“她怎么做得到。”
哪有什么人会就是喜欢一般般,是得到的夸奖太少,累积的失望太多,觉得自己哪怕用尽全力做到最好也就是“一般般”了。
云嘉脸上原本的笑容不知不觉散了。
说出这番话的宗丞,表情依旧淡若无痕,而云嘉久久望着,讶然无言,好像在一个极度自我的人身上看到绝无可能出现的另一面。
过了片时,云嘉唇畔再度浮起笑容,略含欣慰:“你能这样理解她,蔓蔓一定也会为你而坚定。”
宗丞转过视线:“真的吗?”
“当然,两个差距过大的人在一起的确会比较辛苦,不过,只要两个人都心甘情愿就不会觉得苦了,人言不足畏。”
宗丞的表情舒缓了些许。
“你是因为担心蔓蔓,担心她应付不过来,所以才没带她去见你外公吗?”云嘉稍停了停,又说,“其实蔓蔓的性格,挺讨长辈喜欢的,我妈和我舅妈都很喜欢她。”
“我知道,但我不想她再去讨好谁,等她想见我外公,或是我外公说欢迎她过去,我会再问她的意思。”
云嘉脸部微微拧了一下,一时笑不是笑,愁不是愁,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你说这人霸道吧,他真是贴心又维护,说不霸道吧,这也太霸道了。
连何会长也要听他安排?
时间过了很久,推门终于再次被拉开了。
只有庄蔓一个人走进来。
她眼睛红红的,好似刚刚哭过,宗丞第一时间起身迎上去,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只见庄蔓眼睛潮湿,脸上挂起弯弯的笑,扑过来跟他分享快乐:“哥哥说他祝福我们。”
宗丞一手扶住庄蔓,抬眼望向门外,只看见庄在临窗远眺的背影,有些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