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幼稚了?不是你心心念念要买回来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买的了……”庄蔓嘟囔,学生时代的审美就这样狠狠创飞我。
冯秀琴一锤定音:“保暖!”
庄蔓试图编织一些歪理:“人长大了,不会那么怕冷的。”说着,看向款款下楼的宗丞,努努嘴,“他那样穿,也没有被冻死。”
冯秀琴扭头一看,眉头皱起:“小丞,你这么穿不行的,今天降温了,最低气温都到零下了,你穿这么少出门肯定要感冒。”
说着把带着樟脑气味的旧围巾往庄蔓脸上紧紧一蒙,步子就已经移了过去。
等宗丞再下楼,那身高冷男模似的长款大衣不知所踪,换上一件带毛领的灰色羽绒服。
冯秀琴说这是庄在留在这儿的衣服,前年在镇上新做的,他也就回来穿了几天,板板正正,新得很,“这样就暖和多了吧?不穿羽绒服怎么行。”
宗丞说:“谢谢阿姨。”
见宗丞如此温顺,庄蔓哪还敢再抗议,老实顶着兔耳帽出门了。
上了宗丞的车,才把帽子围巾速速扯下来,不多丟一秒钟的脸。
帽子静电,带起一点头发,庄蔓脑袋竖着一缕呆毛,宗丞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一边启动车子一边不咸不淡地说:“怎么不戴?挺可爱的。”
“你喜欢啊,那给你戴吧。”庄蔓很大方,直接伸手送出去。
宗丞推开帽子,指尖无意碰到了庄蔓的手,声音一本正经:“别影响我开车。”
搞得像庄蔓在故意骚扰一样。
穿多了本来就热,闻声,庄蔓心里又闷住一口气,瞄了瞄旁边手握方向盘的某人,下巴微扬,侧脸如刀削,姿态松弛,换了一身有老实人气质的朴素衣服,大少爷味依旧冲天。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就看到了柿饼厂。
庄蔓小时候来过这儿,她妈妈来做过临时工,这个厂子不仅做柿饼,也做一些其他的食品加工。其中大吉柿饼最出名。
从主道拐进来的一段石子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普通的SUV乍变海上晃荡的小船,坐在副驾的庄蔓被狠狠颠了几下。
厂子门口停了一辆与小厂气质不太符合的劳斯莱斯,小金人在阳光下几乎通体生光,旁边站着几个梳油头穿西装的男人,瑟瑟寒风里,脑袋也同样光芒闪烁。
车子终于在颠簸后停下。
庄蔓一下车,就被迎面风刮到皱紧脸。宗丞下车望过来,对她说:“帽子围巾戴好。”
庄蔓脸上写着“凭什么听你的”,还没说话。
宗丞轻轻推上驾驶座的门,神色淡淡道:“不然我回去跟阿姨说你不注意保暖。”
庄蔓瞬间傻眼。
什么人啊!
反正这些人她也不认识,如是想着,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帽子戴好,围巾遮住小半张脸,慢吞吞走过去了。
经理和负责人刚跟宗丞打完招呼,感谢这位从天而降的金主不辞辛苦从清港亲自过来视察。
寒阳灿灿,宗丞眯眸回头扫了一眼。
不待出声,他身边那位西装质量格外优良的男人,立马意会,带笑说道:“路会修,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宗先生您放心。”
宗丞颔首,又问:“复工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年后复工,都安排好了,不仅有老员工,我跟经理沟通过了,还计划再招一批临时工。”
“行,进去看看吧。”
蓬松的毛领在宗丞脸颊旁颤动,他两手插在羽绒服前的方形口袋里,是庄蔓十分熟悉又呆笨的动作,好像下一秒就能从里头掏出一把瓜子来嗑。
偏在这种披麻袋都好看的人身上,就显得自在,慵懒,慢悠悠的。
随行这位看起来三十几岁的男人,是宗丞目前的助理之一。显然在他们来之前,已经了解过全部情况,领他们进去简单看了看,挑重点交代了一些事项。
宗丞全程只说了很少的话,“嗯”“行”和“知道了”之类,庄蔓跟在他身边,不禁低声感叹:“原来有钱人的投资和视察这么简单……”
宗丞听到了,回道:“不然呢?花了钱还要找受罪,有钱人难道是倒贴的冤种?”
庄蔓帽子下面的眼睛猛然一瞪,倒贴的冤种?偷偷望一望宗丞,没敢讲话,骂自己也骂得这么狠吗?
见庄蔓垂头不语,宗丞不由多想,淡着脸,说明一句:“就事论事,我没映射任何人,你别觉得我在嘲讽罗彬。”
庄蔓抬起脸来,认真摇头:“我没有觉得。”
提到罗彬,宗丞便顺着话题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妈妈说?”
庄蔓表情立马变了,脸埋进围巾里,闷闷说:“不要你管。”
气氛就此生硬,那位刚刚在他们说话时仿佛当场隐形的助理,又立刻现身活跃,拍起马屁。
说本地只有几座快挖空的小矿山,现在经济主要靠旅游拉动,文旅几乎都是政府在把控,想在这儿独立发展一些商业活动,空间其实相当有限,选择收购这家潜力无限的柿饼厂,绝对是宗先生慧眼识珠。
庄蔓应和:“嗯嗯,商业奇才。”
宗丞瞟她,似乎知道她说的不是好话。
逛了一圈,一行人又回到门口。
助理拉开那辆豪车的车门,请宗丞上车,说已经在县里最好的酒店订了包厢。
宗丞直接拒绝了。
交代了两句工作上的事,就让他们回去,并吩咐,叫他们把车也开走。
两人回到那辆普普通通的SUV上,庄蔓扣上安全带,感到纳闷:“这都到中午了,你不吃饭,要干嘛?”
“谁说我不吃饭。”宗丞启动车子,又在坑洼里颠一遍,将车子开上主道。
庄蔓看一眼导航,在往城里去。
“这是去哪儿啊?”
“你想去哪儿吃饭就去哪儿,我一个外地人怎么知道你们这儿有什么。”
庄蔓想了想,问:“真是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别废话。”
庄蔓凑过去输入。
过了一会儿,提示音传出——准备出发,全程十公里,大约需要十八分钟。
宗丞往导航屏里看了一眼。
目的地是一家位于县城商场的k记。
节假日,位于商场一楼的快餐店,人多到超乎想象,角落的游戏区,小小的红色滑梯里挤满多多的小孩子,上下两层,喧闹一片。
取完餐,庄蔓来到位子上,只见宗丞瞧着那些到处疯玩的小孩子,眉头已经皱起来。
“你要是不想吃,待会儿可以去吃别的,楼上还有不少店。”
宗丞看了看庄蔓点的东西,一堆鸡块小吃,两杯可乐,还有两个汉堡,说“吃什么都一样”。
庄蔓戴上手套吃汉堡,他照做,拿起剩下的那个。
庄蔓把汉堡打开,从生菜间挑出几根青椒丝,再将汉堡合上,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
看到宗丞一直把汉堡拿在手上,一动不动,在自己吃了之后,他才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庄蔓嚼嚼嚼,觉得好笑,对宗丞说:“干嘛,顶多算垃圾食品,没毒啦。”
宗丞也极淡地笑了笑。
各顾各吃了一会儿,宗丞坐在二楼的窗边,朝外看了看人潮车流,看了片刻,庄蔓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听他有点奇怪地问:“这里,就是你们县城?”
“对啊。”庄蔓也朝外看一眼,“算最繁华的地方了吧。”
“离你家好像也不远。”
“路是后来修的,以前哪有这么近。”
宗丞将视线收回,望向对面:“你小时候第一次进城,人山人海,吃汉堡,就在这里?”
庄蔓有点警惕,以为这位大少爷要嘲笑她没见过世面,慢慢答道:“对啊,怎么了?我那时候才六岁,第一次吃到从没见过的东西,当然就是会比较激动。”
“很开心吗?”
“当然。”
宗丞喝着可乐,转眼打量店内,嘴角也略略升起一点弧度。
连锁店的装修千篇一律,庄蔓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过觉得宗丞的心情不坏,眉心舒展,似乎看到那些吵吵嚷嚷到处乱跑的小孩,也没有那么烦了。
“我哥哥初中读的寄宿学校就在这附近,以前他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带一个汉堡给我,特别幸福,后来爸爸意外去世,我们的生活就都变了……”
庄蔓脸上怀念的笑容渐渐被怅惘浸透。
忽而,她望向宗丞,恍如隔世般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也是翻天覆地的人生朝她展示的一张新牌。
爸爸去世,哥哥被隆川黎家收养,得到为云众工作的机会,出人头地,和姐姐结婚……
如此种种,今天宗丞才会坐在她面前。
宗丞问:“看着我干什么?”
庄蔓轻握着可乐杯子。
她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无数碳酸气泡正沸腾着滋滋迸裂,一如命运更迭,轰隆作响又不为人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