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工作笔记时,发现一张写满小作文的稿纸,有两处划了句子调换,有三处错别字被涂黑修改。
捏着薄薄稿纸,庄蔓脑子轰然一声。
当然不是因为该篇真情满满的小作文出自她手,而是除了这份摸鱼打的草稿,还有一份无错字版的正式稿纸被妥当放在领带盒子里……
在她的设想里,罗彬收到礼物,打开的第一时间就会看到这封信,明白她其实很在意他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现在小礼盒下落不明,她不知道谁会第一时间看到这封信,此刻看着草稿版里的字字句句,只觉得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琢磨着,庄蔓独自难受了一会儿,点开跟云嘉的对话框,想要宗丞现在的联系方式去确定一下,但最后犹犹豫豫删删改改也只敲出一句:[姐姐,有机会你帮我谢谢宗丞,昨天麻烦他送我回来了。]
云嘉回复:[老熟人,别跟他客气。]
“能帮我问一下宗丞他车上有没有一个我落下的小袋子吗?”这句话最终都没有问出去。
庄蔓想到五年前自己在清港闯祸,那时哥哥刚结婚,帮她处理了几近失控的局面,叮嘱她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云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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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丞对庄蔓的男友是何许人也,无半分好奇。
那天在酒店门口远远瞥见一眼,一八零上下的个子,肤色偏白,头发应该朝后打理做了定型,衣着较正式,普普通通的样子,随机从清港市中心写字楼里抽一个格子间,应该都能开出类似款。
有几分唬人的精英感,但大多都是花架子,并不耐瞧。
冷脸吩咐司机可以离开时,宗丞在车子里收回视线,在心里给过庄蔓祝福——希望上帝看在她眼光依旧这么烂的份上,让她的花架子男朋友耐用一点。
可惜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庄蔓也不例外。
宗丞一回清港就收到他外公何会长的派遣,商会牵头的新项目刚有眉目就以历练之名扔到他手里,消息不径自走,连旧友也闻着油水味儿想来分一杯羹。
刚回清港,不便推辞的应酬交际有不少,宗丞过了两天才抽出空闲应下李瑞柏的邀约。
宗丞和李瑞柏高中时期在国外的访学活动中相识,因地缘有了几分交情,后来李瑞柏举家从内地搬来清港定居,家里托关系将他送进宗丞所在的大学。
李瑞柏也十分上道,凭着一身圆滑周到的社交本事,很快就在清港的富少圈子如鱼得水。
后来宗丞提前出国,两人关系淡了不少。
如今宗丞回清港,李瑞柏一得到消息就立马摆出接风洗尘的老友模样,恳请宗丞一定要赏光相见。
知道这两天宗丞跟着他外公老派宴会应该待够了,李瑞柏特意将见面地点选在自己名下的一家俱乐部。
一番精心准备,排场拉到顶。
但宗丞到场后波澜不惊甚至懒得多看两眼的样子,实实在在给他泼了一瓢凉水。
好在除了宗丞,李瑞柏还喊了另外两个他跟宗丞的共友和他自己的堂弟过来作陪,几人都能说会道,没让气氛冷下去。
他自来熟的堂弟上去就喊“宗丞哥”,还让宗丞点评这家俱乐部如何。
酒水跟模特们一块进场,四散入座仿佛受过训练,彩灯闪动的包厢立时被热闹填满。
宗丞目光慢而随意地带过,说“还不错”,视线落到李瑞柏身上时,又像嫌没趣似地挑了一下眉,斜倚在沙发里,似笑非笑,“你还是喜欢玩这个,挺老套的。”
李瑞柏早炼成人精了,被这么一瞧,却无端臊起来,他顺着宗丞的话讪笑:“跟你肯定不能比啊宗大少,你要是不提携提携我这个老同学,我恐怕这辈子都要当井底之蛙了。”
“少来。”
宗丞不完全因往日情分应约,李瑞柏要真是全无本事,他也不会只为叙旧白跑一趟。
“项目书呢?拿过来看看吧。”
宗丞的开门见山令李瑞柏意外又熟悉,心想,宗大少爷还是那个宗大少爷,他的世界没有看眼色这回事儿,优越到随心所欲,一切行事只凭他高兴。
李瑞柏立马叫人拿来一早准备好的文件。
等文件送到宗丞手上,他看着宗丞随手翻阅,说着:“东西准备得仓促,你先随便看看,有谱没谱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要是之后我们家真有机会给商会效力,我肯定把事儿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宗丞抬眼,淡淡扫过李瑞柏,“不像仓促准备的。”
“哎呀,你别揭我老底了,”李瑞柏演得像真的,“你说我们这么多年老同学,我怎么现在一见你就犯怵啊。”
宗丞只笑没说话。
几人叙叙旧,谈及这几年清港政商界的变化,又过了半个小时,宗丞觉得差不多待够了,拿着文件在大理石矮台边角敲了两下,让李瑞柏别藏着掖着了,把准备的东西都拿出来。
“我短时间恐怕没工夫再应你第二次约,明天内地有个项目启动仪式,我得替我外公去一趟隆川,什么时候再回来还说不准。”
李瑞柏一副铭感于心的样子,说着宗丞仗义,亲自去准备合同了。
他这头开车速去速回,进门时看见那些欢迎宗丞的金纸彩带落在地上,还心想,有关系办事就是容易,不成想,那头他留在包厢的堂弟就将他马上搭好的摊子一脚踢烂。
李瑞柏再进包厢时,灯光音乐全停了。
漂亮的模特儿成排坐,一个个翘着腿,托着腮,无所事事,好像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跟她们无关的扫荡。
李瑞柏问:“宗丞呢?”
宗丞刚刚坐过的沙发空空如也,白色的文件纸在他堂弟的脚边一页页凌乱散开。
朋友说宗丞走了。
李瑞柏崩溃不解:“怎么突然走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谁知道……”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复原发生的场景——气氛挺好的,李瑞柏的堂弟跟一个相熟的小姑娘在旁边闲扯调情,提到那小姑娘的前男友,说是个冤大头。
上个月她打电话一通装可怜哭诉自己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就要被人拉去坐台了,没想到对方真就一心软帮她还了几十万的网贷。
旁边的人不怀好意地夸了两句,真痴情啊,好男人啊,这么痴情你都不以身相许之类的话。
那位堂弟把就人拉到自己腿上问:“你魅力不小啊,分手了男人还肯替你还债,真那么心甘情愿,没睡你?”
那姑娘娇嗔着说:“讨厌~”
宗丞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皱了眉头。
但一切还算正常。
“正常?”李瑞柏急得怒火中烧,“那他妈谁能告诉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朋友也有些拿不准:“后面好像就提到了庄蔓。”
“谁?”听到庄蔓的名字,李瑞柏一瞬降燥,心中无声沉着气,眼里闪过异样神色。
“庄蔓,庄在的妹妹。”
“刚刚听这个名字就觉得熟,我想起来了!”一旁有人说,“宏旺百货的邵三之前是不是追过她,说不知道那妞是哪个庙里跑出来的尼姑,搭了她一下手,就吓得她半路喊下车。”
另一人应道:“没错,就是她。”
李瑞柏对此事并不清楚。
庄蔓于他而言是派不上用场的小角色,也没怎么关注过,只是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庄蔓和宗丞之间的一点渊源。
云众公主和赘婿驸马轰烈完婚的那年夏,庄驸马的便宜妹妹来清港过暑假,托云宗两家那一点关系,宗丞曾给过庄蔓些许照料。
那是李瑞柏第一次见庄蔓。
十九岁的宗丞出身名门,风华正茂,无论外形还是智商,在清港一众贵公子里头,都是一骑绝尘般的拔尖,宗丞不缺同圈层的千金对其明示好感,但李瑞柏没见过谁像庄蔓那样毫无矜持、没有羞耻心。
对宗丞百般讨好。
为讨宗丞一点欢心,小地方来的庄蔓简直刷新李瑞柏对谄媚的认知。
好在两人终究云泥之别,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暑期结束,庄蔓就从宗丞的生活中消失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想到记忆里的事,李瑞柏心头萦绕一抹古怪直觉,问他们:“你们是不是把庄蔓跟宗丞扯到一块了?”
当年暑期结束,重回校园的李瑞柏无意提起庄蔓之前对宗丞的死缠烂打,说庄蔓可能对宗丞有过痴心妄想,宗丞犹受大辱一般,变得阴沉可怖。
宗丞厌恶跟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庄蔓扯到一起。
李瑞柏担心是因此,他们得罪了宗丞。
但他的猜测立马被否定了。
“怎么可能,谁会把他们俩扯一块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是你弟讲话没把门儿,净说那些床上的事,恶心到宗大少了吧。”
李瑞柏眯起眼:“什么床上的事?”
朋友一抬下巴:“你堂弟身边的那个姚珊珊,她的前男友是庄蔓现在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