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们难得有了谈话,在庄园东角的休息室,墙上的挂画人物面目不清,她就坐在那副挂画之下,问宗丞在学校有没有交往女朋友。
宗丞只是平淡回答没有,她裹着黑色蕾丝手套的细长手指便不悦地点了点烟灰,说“别跟你爸那个烂人学”。
白色的烟气飘过来,宗丞咳了一声。
她轻瞥过来,面纱帽下的红唇边略略浮出一丝笑:“不会抽烟吗?”宗丞说不喜欢。她便稍稍吸吐,仰面呼出一团白色烟圈,悠然自得:“你爸也不喜欢,说有害健康,还不是死得早。”
父母是宗丞有关“爱”的最初理解,像两个穷凶极恶的怪物被关进一个笼子里,爱来爱去,互相撕咬,直到其中一个死去,另一个看似结束缠斗,重新拥抱世界,实则精神仍关在过去的笼子里,稍有风吹草动,便立马摆出凶恶脸孔,等意识到笼子里早就只剩她一个人时,又迅速寂寞地衰萎下去。
爱情,在宗丞心中是洪水猛兽。
从知事起,宗丞确定,自己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对这种血肉模糊的爱情感游戏感兴趣。
在心扉还不曾被悸动叩响时,就已早早竖起的防御,有十丈城墙那么高。
可偏偏,年深月久,防不住这爱情高墙有了裂缝,钻进一只山里来的小精怪,毫无攻击性,獠牙利爪皆无,没骨气的软话一箩筐,只会围着他打转,轻轻拽他袖子哼哼唧唧求他不要赶人。
那天李瑞柏带着庄蔓来山上找宗丞,宗丞是在回市途中,看着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的女生,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她脸,确定了,自己很喜欢她。
她不符合宗丞的所有想象。
但刚好,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受限于成长环境,他都不喜欢。
庄蔓身上那些宗丞闻所未闻的陌生特质,让宗丞在下意识的抗拒之后,又本能迷恋,她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安安静静待在宗丞身边,宗丞就会情不自禁被她吸引。
即使克制了,也依旧沦陷。
少年人的心动,突如其来又难以抑制。
一番内心挣扎后,他接受了庄蔓带来的一切,即使是这种可能掺有杂质的爱情,也让宗丞感到安宁幸福,因为这种感觉来源于庄蔓本身。
可后来旧事重演。
庄蔓也对他说了很多句“不喜欢”。
宗丞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年少无果的情愫,覆上错觉的种膜,无处生根,一次次寄存在午夜闪回的噩梦里,他一次次听见庄蔓对他说“不喜欢”,他在梦中反复愕然,醒来又久久惝恍。
在罗彬上来的这几分钟里,宗丞看不进文件上的任何一个字,脑子里却想了许多事。
关于他的父母,关于庄蔓……
安静无声的办公室成了一间回忆放映室,仿佛同时播放两部风格不同的电影,在两个毫无相似的故事里,追溯一种同源的悲剧本质。
在门被敲响的前一刻,宗丞改变了主意,推翻自己的预想。
——无论罗彬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会答应。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还有另一个宗继森,被他人打包定价,送到一场权力编织的爱情故事里。
即使那是他渴望的。
第27章
十一月,隆川迎来断崖式降温。
一夜狂风暴雨,树木萧索,再有晴日,阳光被云层过滤得浅淡,像照进空空的玻璃瓶里,多了一股晒不透的清寒。
按时上班的庄蔓,除了出门穿的外套由薄换成厚,一成不变的工作,并没有因渐渐寒冷的气温发生任何变化。
该开的会要开,该写的报告还是要写。
早会结束,庄蔓去了一趟美术学院,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
回行政楼时,听见主任在说话,好像在说校工作室给维宁医药拍的宣传片获得好评。
“李总特意打电话给我,说看了片子,特别满意,非要请客致谢,实在盛情难却,那个——”
满面红光的主任环顾一圈,才看到站在门口的庄蔓。
“小庄老师啊,唐老师那边你去通知一下这个事,叫她在工作室挑两个学生代表,明天晚上一块去吃饭。”
对外联系企业的部门,哪怕是在高校里,有饭局应酬也并不少见。但毕竟还是校企合作,章程较为固定,无大利可图的情况下,过分铺张浪费也是不太合理。
次日晚上,下了车,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前,主任对庄蔓笑了笑道:“小庄,沾你的光啊。”
好像一切就有了合理的原因。
上次李瑞柏来校看展,庄蔓见过他的助理,后续也是这人来办合同之类的琐事,打过两次交道,跟他老板一样,处事圆滑,讲话讨巧。
远远便看着李瑞柏的助理从酒店台阶上快步走来,几句荣幸之至的话捧着,将以主任为首的几人迎进去。
虽然担不起李瑞柏口中夸张的“熟识”二字,但庄蔓也有几分了解这位无利不起早的李总。
如果说李瑞柏特意来找隆艺的学生团队拍宣传片是机缘巧合,那么今天在五星级饭店请客,完全是多此一举。
但若不是机缘巧合……
心里隐隐升起一种预感,像浮上水面的鱼漂,缀着钩,连着杆,那张在庄蔓脑海闪现的脸孔,能将这些不相关的事串联合理。
迈进旋转门,庄蔓微微沉住一口气
几人经过长廊,走进了酒店包厢。
只见李瑞柏一人从大圆桌旁起身,来跟主任握手寒暄。
那口酝在庄蔓胸前的浮躁气,这时才呼了出来。
等场面话讲完,她捡了靠边的椅子,刚坐下,又被主任喊过去坐了副宾的位置。
李瑞柏身边还有一个空位。
庄蔓偏过头多看了一眼,被李瑞柏敏锐捕捉到。
两人目光交汇,他冲庄蔓笑笑,说话鼻音有点重,聊起天气冷,说最近流感严重,他得感冒。
庄蔓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一句,无意瞥见李瑞柏锁骨位置有一条冒头的红痕,他扯了扯衣领就看不见了。
助理唤来服务生准备传菜时,李瑞柏正跟两个学生代表闲聊,闻声抬手,示意了一下:“稍微再等等,我还有一位清港的朋友,路上堵了车,一会儿就到。”
得到主任的颔首理解后,李瑞柏看向面色微微凝滞的庄蔓,依旧笑如春风,“是小庄老师也认识的朋友。”
主任接话说:“哦,是吗?”
“小庄老师猜猜是谁要来?”李瑞柏卖起关子。
庄蔓在桌子下抠着手指,说猜不到。
这时,李瑞柏的手机亮屏了,他拿来一看:“猜不到没关系,马上就要见到了,”说着拉开椅子,亲自出去接人。
身边的唐老师朝庄蔓侧身靠近,低声道:“看来是位大人物,还要亲自去接。”
应付似的弯了弯唇,那笑容很快忧心忡忡消融在庄蔓唇边。
三分钟后,包厢的门再度被服务生从外拉开。
庄蔓第一个看过去,惊讶刻上了脸,直到一阵甜蜜的香风卷到身边,她眨了眨眼,才回过神。
来人表情生动,对她开起玩笑:“咦,怎么看到我好像很失望的样子呀?”
庄蔓牵起一抹笑,说:“怎么可能。”
李瑞柏挂起手里的女士外套,摆手示意助理去通知传菜,回过头,冲她们这里笑得别有深意:“我刚刚告诉席棠,要来一个清港的朋友,让你猜,你说猜不到,她可是很生气,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背着她在清港交了新朋友。”
席棠皱皱漂亮的脸,娇嗔道:“伤心死啦。”
“没有交新朋友。”庄蔓跟席棠解释,看了一眼李瑞柏,低低疑惑,“我不知道你私下跟他关系好,想不到李瑞柏会请你过来,才没有猜。”
场内换了换位置,席棠挨着庄蔓坐,轻拨了拨裙摆上褶痕,说:“他哪能请来我,说你在,我才肯过来的,下午在隆川看了一场音乐会,刚好肚子饿了嘛。”
席棠打开自己手边的包包,拿出两张票递给庄蔓,“我这儿还有两张票,给你吧。你跟你男朋友刚好可以去看呀。”
庄蔓想过拒绝,但觉得编理由好麻烦,迟疑的指腹最终捏住票卡,对席棠道谢。
这顿称得上皆大欢喜的饭局,没有发生任何庄蔓曾暗暗担忧的设想。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增添一种雾茫茫又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在她担忧的设想之外,实则还有一层期待的设想,因其幽微隐蔽,甚至不被她自己察觉。
但她现在察觉到了。
这种未曾体会又不可名状的情绪,便像一只附着心口的气球,她每想宗丞一次,这气球便鼓胀一分。
若要给这种陌生的情绪找到合理由来,想来想去,她只能告诉自己,她只是恐惧要她分手的宗丞再度出现会打乱生活,从而忐忑不安,并非牵肠挂肚。
那天的饭局,庄蔓滴酒未沾,脑子却如同饮酒过度一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