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画_咬枝绿【完结+番外】(30)

  从清港到隆川需要一个多小时。

  司机将车开到目的地时,已经是晚间十一点,广场上的游乐设施已经没有顾客,亮灯的旋转木马一圈圈起伏空转,旁边一排临时摊位上还有不少年轻人驻足。

  李瑞柏的资料还算有用。

  下车不久,宗丞就在广场中央发现了庄蔓,浅粉衬衫外穿着一件印小熊图案的米白背心,运动长裤下的白板鞋踩着长板,和几个女生围着广场的缓坡在滑滑板。

  滑轮的磕碰和欢呼鼓掌的声音不时传来,即使广场上已经有些冷清了,她们还是玩得十分沉浸开心。

  今天过生日的一个女生提着六七杯冰糖雪梨回来,分给大家,眉飞色舞说那边停了一辆豪车:“我靠!现实里的库里南哎,有没有人要去看?”

  邦邦收板的声音随着几句好奇不已的“真的假的”响起。

  “真的啊,好像还是定制版,有不少人在那边举手机拍呢。”

  女生说着,忽然一指——樟树夹道的昏黄路面,黑色豪车在夜景里显出不一样的质感反光,正缓缓开出去。

  “就是那个!是找不到车位还是要开走啊?快去看啊!”

  几个女生笑嘻嘻呼朋引伴跑出去。

  国庆回了老家,节后第一个周六,学校要补班,且事务繁多,庄蔓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出来溜自己的板子。今晚给社里的一个小女生过生日,饭后大家又到老地方来给寿星拍生日视频,玩得尽兴,但这一晚下来,也觉得有点累了。

  庄蔓从坡上滑下来,利落收跳,扶住自己的板子,也朝同伴们跑去的方向看,但并没有注意路上的豪车,而是看见了一个人。

  ——坐在树荫长椅上的宗丞。

  他一动不动平视着,目光正对的方向,好像是她们玩滑板的这片区域。

  周遭的光影和噪声像融进液体里的金色颗粒,窒碍流淌,夜色漫漶,庄蔓搭在板头金属上的手指,忽而抽搦。

  她不真切地听到有人在喊她。

  “蔓蔓,你也来啊!快快快!车子快要开走了!”

  “哦……”她呆呆应了一声。

  脚步向前动了,眼睛眨了眨,视线却迟迟没有移开。

  宗丞也不知道今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是酒精催生出某种执念,也为解开某种困惑,来看看曾让他每每想起便心生郁结的人,是否真的只是自己试图把玩而不得的恶趣味。

  他久久坐在那里吹着夜风。

  感觉是醉了,不得不向后靠着椅背来保持上半身的稳定,可远远看着庄蔓戴着一顶粉色棒球帽,踩着滑板,像块草莓蛋糕,从这头到那头晃来晃去,脑子反而又清醒了。

  宗丞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捧着一只大的吸管水壶喝水,看着她手舞足蹈跟人说话,看她小鸟一样从坡上仰头滑下来……觉得庄蔓好像也没变很多,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很爱笑,很贪玩,很没心没肺。

  哦,她的确心肺有过问题。

  庄蔓以前跟他说过,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反复肺炎家里只当是早产体弱的缘故,后来去了省城,才被查出真正的病症。

  宗丞在度松岛返程的飞机上,第一次听到这种病名。

  ——室间隔缺损。

  是心脏的左右心室之间出现漏洞,极轻症有机率会自愈,但庄蔓不是,她错过了三岁前的最佳治疗时间,医生听出她心脏里的杂音时,她已经有了心衰症状。

  她在两次手术后,慢慢恢复健康,比正常人对这个世界更有了解的欲望。

  宗丞很早就发现了她的不一样,热情但迟钝,胆小又很敏感,起初宗丞用不加思考的“乱七八糟”形容庄蔓身上的特质。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宗丞对她有了不合理的体谅,体谅她的话多,体谅她的笨拙,体谅她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却频频闯祸。

  那时候,宗丞只听她讲过曲州。

  早春的山上开着大丛大丛的红杜鹃,她妈妈抱着她缩在漏风的车棚里,一路磕磕哒哒坐好长时间车才能到灼缘观吃萝卜丝丸子;

  夏天要去帮别人采莲蓬,她会一个人被锁在家里午睡,醒来饿了就自己吃一点米饼,看哥哥给她买的古诗图册,听到外头热闹的声音,就跑到门缝里看追闹着路过的放学回家的学生;

  秋天她爸爸会把她举到肩头,让她跟别的小孩子一样摘柿子,青硬的柿子用烧酒捂两天就能吃,像苹果一样又脆又甜;

  冬天的埠塘镇飞着鹅毛大雪,她一感冒就容易得肺炎,所以被裹得像只露着眼睛的粽子,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看大人们铲雪能看一整天。

  宗丞听她讲过许多许多事,但仍无法想象那些自己从未闻见的场景,不知道那样落后的大山深处是什么面貌。

  他觉得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干净无菌的白色房子,很多年,庄蔓虚弱地呼吸着与世隔绝的氧气,她的时间都如沙入水般铺进了心脏的缺损中,勉强维持着健康,她没有时间长大。

  等她病愈,等她十八岁来到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她就像一个从山里出来又不够聪明的小精怪,努力模仿做一些成年人会做的事,但总是容易做不好。

  她的时间尺也像得了一种室间隔缺损,和同龄人比起来,少了一大段。

  她对许多事一窍不通,后遗症般的愚笨,无法像心脏病一样被诊断、被疗愈,于是她频频鼓气又屡屡受挫,变成热情又胆小的样子。

  宗丞曾经想要用自己来弥补庄蔓人生里的缺损。

  但后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愚不可及。

  他体谅了庄蔓的种种不同,却没有想过,她这样的人,感情也是不同寻常的,是如晨雾般纯粹浓烈,可扑进雾里,什么也没有。

  雾也很快散了。

  宗丞怀疑庄蔓做过的心脏手术中,曾切除某一部分病灶,用以使庄蔓健康,而她会喜欢宗丞的可能附着其中,早就被摘离体外。

  她不喜欢宗丞。

  是她当着她哥哥的面,亲口说的,几步之外的宗丞听得清楚,也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像害怕再患上室间隔缺损一样满身抗拒。

  她不可能喜欢宗丞。

  夜间的广场灯火荧荧,她在与宗丞毫无关系的生活里,没心没肺地笑,自在快乐。她的病早就好了,人生不再有任何缺损需要另一个人来弥合。

  只有宗丞的时间尺从五年前开始裂隙不愈,他居然还在渴望这样的一个人来爱他。

  宗丞发现她看过来了,便低下眼睫。

  忽的,眸底一酸。

  第20章

  庄蔓路过长椅旁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选择应不远处同伴的呼喊,合群地去看了车。

  她去的有点迟,车子快速从视线里划了过去。

  莫名觉得这车眼熟。

  但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见过了。

  豪车走后,几个女生也说起时间不早,商量着散场,谁可以和谁一块拼车回家。庄蔓今天开来了自己的粉色小电车,她家也是离广场最近的,几分钟就能到。

  庄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磨蹭,等大家拿包拿水壶拿板子,相互道别、离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站在寂寥无人的广场中央。

  旁边的旋转木马也停下来了。

  偌大广场如同欢宴结束,默认来宾各回来处。

  宗丞并非今晚此地的受邀者。

  庄蔓在心里想着,他也有他的来处,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但脚步最终还是不自禁地朝那处孤零零的长椅走去。

  她背着挂兔子玩偶的小书包,拿着滑板,停在一只颓丧伸出的黑色皮鞋前,相衬之下,那双小的白色板鞋并拢着,显得有些局促。

  声音也同样能听出局促。

  “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黑色皮鞋的主人,很慢地将视线抬起,说出的话像这尖头薄底的鞋子一样自带冷漠气势:“我认识你吗?”

  要不是他脸上红得异常,发散的视线跟着脑袋微晃,再凶的表情也如子弹装进一支玩具枪一样失效,庄蔓可能真的会被吓到。

  “你是不是喝了很多酒?”庄蔓倾身靠近,闻了闻,“你身上酒气好重。”

  “关你什么事!”

  庄蔓朝四周看看:“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喝了很多酒吧?你的司机呢?”

  这样的关心令宗丞非常不舒服。

  宗丞的脸朝胸前低垂着,不想被庄蔓看见:“你是不会离我远一点吗?”

  方才运动的热气,好像到这一刻,在身体里一下消耗完了,庄蔓愣了愣,感觉到了深秋夜晚的冷意。

  接着,她便在某道她不知晓的视线里,朝后退了一步,低低说:“……好吧,那我走了。”

  自己的车就停在路边,庄蔓在副驾驶放下自己的包和滑板,坐进驾驶座,正要系安全带时,想起刚刚驶出去那辆熟悉的车,好像是宗丞的。

  九月的某一夜,她在云家车库外等到手脚发冷时,是那辆车停在她旁边,送她去了山下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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