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丞瞥眼道:“所以你在飞机上一直看着我是吗?”
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跳到回清港的那趟飞机,庄蔓脑子又转了转,深思熟虑后,承认了。
“嗯……”
宗丞立马说她:“肤浅!”
一脸像生气又不太像是生气的样子。
庄蔓在心里叹气,不是刚说以后不随便生气了吗?怎么好像又不高兴了。
好在她其实已经接受了大少爷的傲娇性子和阴晴不定,便把头伸出来,斜望着宗丞,软声问:“不是生气了吧?”
宗丞把冰块一样的脸往另一边转去。
宗丞强装冷酷的样子,让庄蔓忍不住笑,忽然动了使坏的念头,想要告诉他前面有几个姐姐正在回头看他。
刚要附到宗丞耳边说话,宗丞毫无预兆地转回头,两人迎面碰上,鼻尖险些擦到。
车子在失修的路段颠簸震荡。
庄蔓的心脏也立时空了一拍,慌忙老实缩回自己的座位里。
可能也是被惊到了,过了一会儿,巴士重新平稳行驶,宗丞才声音平平地问:“你刚刚靠那么近,想干什么?”
庄蔓哪还敢有使坏的心思,缩头乌龟一样:“没想干什么。”
她模样心虚。
宗丞斜扫一眼,显然是不信她的回答,嘴巴都快贴到他脸上了,怎么可能对他没有想法。
但也没有再追问。
周围忽然躁动声渐起,有乘客陆续起身准备下车,不太方便再说话。
目的地快到了。
车厢前方的显示屏滑动过“葵西村”的红色电子字样。
宗丞口中的“荣叔”并非庄蔓想象中隐居小岛的成功人士,陶土肤色,麻布夏衣,脸上朴实的笑容和身边同样淳朴的妻女,与这座开满向日葵的小岛,与这间带院子的瓦顶小楼,气韵完全相融。
迎他们进屋的闲谈中,庄蔓听得不认真,看着荣叔跛着右脚走路,暗自惊讶,又很不忍见,想自己来拿行李。
荣叔除了右脚不太利索,瞧着是个非常孔武有力的中年男人,自然不肯,热情说着:“这还是小丞第一次带朋友过来玩,你们一定关系非常好吧,庄小姐就拿这里当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
“嗯……”庄蔓不晓得怎么回答跟宗丞关系非常好这个问题,含糊带过,乖乖巧巧地说:“好的,谢谢,那荣叔明姨你们叫我蔓蔓就好了,我家里人都这样叫我。”
荣叔明姨应声说好,叫她蔓蔓,说这个名字好听。
宗丞却意味不明朝庄蔓斜眼看来。
庄蔓被看着,眨眨眼,小声问:“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吗?不能叫我蔓蔓吗?”
宗丞撇开脸,不在乎地说:“你爱让别人怎么叫就怎么叫你,关我什么事。”
二楼门窗上褪色的红双喜还没有揭下,阳台栏杆上的丛丛假花也没有解开,是荣叔的大儿子春日婚礼留下的喜庆装饰。
宗丞在这里有自己的房间,庄蔓便被安排到了新房。
屋子干净整洁,一应家具装饰都因床头那幅婚纱照焕然一新,只是室内红色元素过多。
明姨向庄蔓解释,这是达邬岛的习俗,因有海妖抢婚的古老传说,新人床上的红喜被要铺一整年,寓意婚姻顺遂美满。
庄蔓点头说着“是这样啊”,又道了谢。
放好自己带来的行李,庄蔓打量着这间红色氛围过于浓厚的屋子,心里那点压下去异样,在达邬岛的第一夜,便滋生成以中式婚嫁恐怖片为蓝本的噩梦。
她在夜半惊醒,按开灯,坐在鲜红喜床上,大汗满头。
达邬岛远离城市喧嚣,夜晚也格外静谧。
这种静谧并非死寂般无声,而是伴随着墙角的虫鸣蛙叫,偶有猫狗在院子里活动的短暂响动。
所以最开始听到敲门声,浅眠中的宗丞并没有在意,隐隐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他才在黑暗中睁开眼,扭身看向黑漆漆的门口。
清醒过来的大脑接收到更清晰的声音——
“宗丞,宗丞。”
门被打开,昏黄的灯光映到屋外一小块,笼罩着穿着短袖睡衣的瘦小女生。
庄蔓瑟瑟缩缩的,怀里抱着一卷凉席。
宗丞问她怎么了,朝她房间位置看了一眼,窗户里没有灯光,又问:“灯坏了?”
庄蔓低着头:“我能不能来跟你一起睡?”
宗丞一怔,整个人像清醒到一个新层面,蹙眼疑道:“你说什么?”
“就在,你房间打个地铺可以吗?”庄蔓可怜巴巴说着,见宗丞脸上没有反感的意思,只是疑惑,便缩起身子像刀鱼似的从他身旁的缝隙里挤进去,找一块宝地,铺开席子,跟宗丞说自己做的噩梦。
宗丞听了她口讲指画的讲述,什么新娘,什么喜轿,又是一堆符纸又是阵阵青烟,越听眉头便皱得越深。
“你鬼片看多了吧?”
庄蔓喏喏说“嗯”。
“还是这种老套的僵尸片。”宗丞忍不住吐槽,“你心脏有问题还敢看恐怖片?真会找死。”
庄蔓并不十分理直气壮道:“我看的时候一点不怕,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宗丞抱臂,下巴朝门悠悠一抬:“那你回去睡。”
庄蔓刚刚的气势立马消失得一干二净,腰肢和脖子软软一缩,好像跟地上的席子融为一体,分不开了。
唇边忍笑,宗丞催促道:“去啊,回去睡吧。”
“认为世界上没有鬼跟做梦梦到僵尸害怕,是两回事好吗……”庄蔓咕哝,生怕宗丞真的不让她留下,“我害怕睡那个红床,那是别人做喜事的房间,我却做这种坏的梦,我好像弄得很不吉利——”
宗丞见不得她这种总是怪责自己做错事情的样子。
“少胡思乱想了!”一声打断她,又淡声说道,“留下可以,别说废话,你想在这儿睡就在这儿睡,懒得管你。”
宗丞丢了一只枕头给她,将房间的灯关了。
白纱帘很薄,骤然袭来的黑暗渐渐变得透明,屋内的一切模糊不清又轮廓明显,包括睡在床边的庄蔓,她侧向宗丞的方向,两手搭在枕边,还是有些不安。
宗丞房间的床边铺了达邬岛民俗图案的毯子,庄蔓铺了竹席睡在上面,过了几分钟,宗丞看到她似乎没有睡着,小幅度调整着睡姿。
不知道是觉得地铺硬,还是觉得冷气开低了。
宗丞一开口,声音不高,却没什么好气的样子,问她:“还不睡,在想僵尸啊?”
“在想你。”
庄蔓声音很小,像怕惊扰夜色的萤虫,低低闪烁,但宗丞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心口的呼吸跟着怔了一瞬。
他立马调整睡姿,平躺过来,不再看庄蔓,去看着屋内的横梁,那里挂了一些类似渔网的装饰,镶嵌着贝壳和海星。
许久无声,庄蔓都以为宗丞不想理自己的废话了,过了大约半分钟,再次听到宗丞的声音。
“你不好好睡觉,想我干什么?我是茅山道士吗?”
“不是啊。”庄蔓依旧小声,“是想喊你,但不知道你有没有睡着。”所以一直犹犹豫豫来着。
宗丞冷冷道:“睡着了。”
庄蔓:“?”
“那……”庄蔓实在想不到能接的话,“那你好好睡吧。”
庄蔓听到滴滴两声,冷气调高了温度。
平躺下来,她也准备克服恐惧酝酿睡意了,眼皮刚合拢,又听到宗丞问她:“你要喊我干什么?”
庄蔓扭过头:“不干什么,就是想喊你一下。”
床铺上传来一些窸窣声响,好像是宗丞侧睡过来,声音勉为其难:“喊吧。”
庄蔓在心里“啊”了一声,这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不过她不敢挑事,缩在枕头上轻轻喊了一声“宗丞”。
房间里久久安静,无人应声。
庄蔓奇怪道:“宗丞,你又睡着了吗?”
大少爷傲娇不解:“你还要强迫我回应你?”
强迫回应,好严重的词。庄蔓一头雾水:“没有,不用回应,你让我知道你还没有睡着就好了。”
宗丞明白了。
他先睡着,她也会怕。
“你睡吧,我现在不困。”
宗丞又道:“不用怕有僵尸,真有僵尸过来也肯定先吃了我,你病歪歪的,又不好吃。”
庄蔓恍然大悟般喜悦:“有道理哎。”
朦胧夜色里,宗丞轻轻笑了,低声说:“笨蛋。”
第18章
早间新闻提到休渔期结束,出海的船只满载而归,视频里,满箱鱼获银币似的哗哗倒进分拣池,现场的记者递上话筒,采访到的渔民用带着达邬口音的普通话分享今秋丰收的喜悦。
原本缓慢吃着早餐的何会长,停下餐叉,抬起眼睛,看向刚刚入座的宗丞:“你有些年头没去达邬岛了吧?”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吗?”宗丞不置可否地回答,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浅淡笑意,“他那条腿又不是我弄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