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上,低声道:“朝恩六岁便净身了,二十余年,伺候过先妃嫔,侍奉过先皇后,陛下登基,奴才便一直侍奉陛下,奴才不过是个阉人,是个不男不女的贱民,陛下何必跟奴才一般见识?若陛下真因奴才几句狂言心情不爽,奴才自罚掌嘴三十。”
说着重重抽自己的脸,一下就红了。
宋凝赶忙拦住他,握着他的手说:“谁准许了?不过是一点口角,话赶话,朕什么时候说你下贱了?什么时候要打你嘴了?”
“奴才不敢和陛下有口角,奴才是奴才,您是天子。”
宋凝静了会儿,握着他的手,轻轻说:“天子又怎么了,你是人,我也是人,那天说话,呛到你了,我想你还是难受了,要是没伤到你,我也不会这么难受,对不起啊,不该那么说你。”
谢朝恩没想过她会道歉。她为什么要向他道歉,别说用话刺他,就是杀了他,他也无话可说。可她道歉了,还说因为这件事难受了,他想的说辞烟消云散,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宋凝握着他的手,和他紧紧相握,她轻声道:“朝恩,你就当朕是个孩子,别计较了。”
其实宋凝知道他为什么呛她,宋凝觉得,他每天在床边听着,也会嫉妒,嫉妒不管是男妓还是贵公子,都有生殖器官,他却没有,他们可以用这个东西享乐,他却不行。
其实他看不上她后宫的男人,看不上她,本质是看不上自己罢了,宋凝明明知道,还要揭他的短,她当时就后悔了,却为了面子没及时跟他道歉,弄得自己也憋屈。
“我们不吵了,也不冷战了。”
她总是有新鲜的词,冷战?倒很形象。
谢朝恩摇头,心里暗暗叹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点小事,闹了这么一通,他真的计较了?他确实计较了,他冷落她了,她察觉了,她难受了。可他是个太监,哪有太监冷落皇帝,让皇帝难受的?他不明白了,谢朝恩也有些混乱,不知说什么好,宋凝让他起来,他就站了起来。
“我们抱一抱,这次就和好了,好不好?”宋凝钻到他怀里,他想起在兖州,看她蓬头垢面,脖子上哗哗流血,他吓得血液倒流,那一瞬间,他似乎不是在怕自己地位不保,而是怕她出事。他怕她死了,不知为何,没有理由。
宋凝抱起来是这么好,怪不得他们都喜欢抱着她,她摸着软乎乎的,娇生惯养的小公主,一身绫罗绸缎,就连头发都发着光。谢朝恩察觉时,自己已经搂住她的背,用手托住她的脑袋,下巴也抵在她的头发上,和她紧密相拥了。
宋凝也缠着他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你原谅朕了吗?”
谢朝恩说:“奴才没有怪陛下。”
“胡说,你撒谎。原谅朕吧,好不好?”
没办法,谢朝恩“嗯”了声,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谢朝恩才发觉她这么美。当年在皇后宫中,看过小小的公主,嫡系血脉,天骄之子,她漂亮得不似汉人,五官深邃,美若天仙,皇后也是个美人,都没她漂亮。
谢朝恩没想过她能当皇帝,她那个五哥哥可真厉害,杀了那么多皇子,就为让她稳坐皇位。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也明白为什么大家愿意信她了。这样的美貌,再加上蛊惑人心的魅力,没道理不让她做皇帝。
第二十六章 阴险狡诈
秋日,外头的枫叶红了,层林尽染,美不胜收,温清辞正带着孩子在御花园里赏秋,远远就听内侍们通告:“陛下到。”
听到通告,就说明宋凝已经到了,果然,她蹦蹦跳跳跑过来,要他抱。
一看她心情好了,温清辞便知道没事了。他让云舒先带孩子走,宋凝占了凌月的位置,也不觉得有什么,在他怀里左右乱动,温清辞低头亲亲她,宋凝便不动了,仰头瞧他。
温清辞捧着她的脸,亲过去,和她在外面接吻。宫人们都别过头,不敢直视,宋凝也有些意外,贴着他的嘴问:“今天大家怎么都对我这么好?”
温清辞笑着说:“因为陛下很好。”
宋凝骄傲地抬起胸脯,“那当然。还是清辞看得明白,朕是个好人呐。”
温清辞点头称是,宋凝还没亲够,接着亲,啵嘴就啵了半柱香,温清辞搂着她说:“想在外面转转。还是回屋?”
“累了,饿了,回屋吃饭吧。叫着凌月,也把武骁和怜舟叫来吧,咱们一起吃。”
“好。”温清辞知道她今天心情好,立刻去安排了,想起之前她说,要吃什么“涮火锅”,他便找来炭炉和小铁锅,预备了香料、肉和蔬菜,还叫宫人切了面条,摆了一整桌。
武骁看这一大桌子菜,便明白宋凝好了,坐在她身侧,看她喜上眉梢,便握握她的手,宋凝笑着瞧他,凑过来就亲,温清辞“哎”了声,小声提醒:“孩子在呢。”
“那又怎么了?”宋凝把凌月抱在腿上,教她,“亲亲就代表着喜欢,要多亲亲,感情才会深厚。”
凌月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母亲经常亲凌月的脸。”
“对,娘可以亲你的脸,你父君也可以,但是别的人不行,更不能亲凌月的小嘴。”
“那母亲为什么亲每个爹爹的嘴呢?”
“那是因为母亲是皇帝,以后凌月做了皇帝,你想亲谁的嘴都行。”
温清辞:……
她高兴,温清辞不打她,有这么教育孩子的吗?温清辞把凌月抱过来,嘱咐云舒给孩子洗脑,让她把宋凝说的话都忘了,宋凝还想跟凌月多亲近会儿呢,温清辞赶紧挡在他们之间,搂着她说:“好了,陛下,你先吃饭,孩子有云舒呢。”
“也是,养孩子不容易啊,的亏朕是皇帝,有你这个贤妻,不然朕怎么能当甩手的爹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温清辞给她煮了鹿肉,吹凉了塞她嘴里,让她赶紧吃,别胡言乱语了。
桌上都是山珍海味,能吃的不能吃的,都上桌子了,除了调味不太丰富,食材本身还是很鲜的。
吃得饱饱的,宋凝把别的菜都赏下去了,不让铺张浪费,温清辞在这喂凌月吃鸡蛋做的甜点,宋凝枕着武骁和崔怜舟,和他们聊着天,老婆孩子热炕头,宋凝不禁感慨一句:“朕可太幸福了。”
她这是高兴了,不是心情不好喊打喊杀的时候了。
伴君如伴虎啊,温清辞希望宋凝能好好干,给凌月传个太平江山,别的他什么都不指望了。
吃饱喝足,武骁又想喝酒,温清辞知道宋凝嘴馋,酒品又不好,不叫他们喝,两个人都委屈了,温清辞只好松口:“今天高兴,都少喝点。”
孩子睡了,四个人围炉而坐,喝着酒,让宋凝吃豆腐,眼看着天色渐晚,宋凝谁都舍不得,没办法,都在温清辞这住了。
夜里宋凝从这滚到那,每个都要抱一会儿,除了武骁喝多了睡得很香,别人都没睡好,被宋凝压的。
*
十五天终于过了。
宋凝心情大好,做事都有劲了,她安排的女子科举放下去,还真收上不少报名材料,当然,这些零散的资料不会直接给她看,都要经过筛选的,宋凝不急着瞧,该来的总会来。
今日上朝,有臣子提及秋猎,宋凝又有了兴趣,若是时机正好,可以借机杀了女主,这样能让她置身事外,一想到自己这么阴险狡诈,宋凝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到皇帝笑了,那武臣还以为自己得到了赏识,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丞相听得眉头直皱,对着宋凝摇头,宋凝这才收敛笑容,说道:“秋猎一事,兴师动众,朕再想想。”
过一会儿,又上来一个大臣,张嘴就是弹劾镇北王,说他拥兵自重,多年没有军功,光吃粮草,也不曾回朝,恐怕有不纯的心思,宋凝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人弹劾宋昭,莫非北边有了动静?宋凝其实从未见过这个皇兄,只有书信往来,即便她对他有怀疑,也不可能贸然叫他回来,万一北方失守,匈奴南下,她得不偿失啊。
“你身在京中,自然不知道北方战局的艰辛,这里秋景静美,那里该飘上雪了,天寒地冻,你以为人人都想去那里拥兵自重吗?再对镇北王出言不逊,朕便将你斩了!”
宋凝是真的会杀人,她这么说,那臣子便跪趴着回到了队伍。
正烦着,又有人上来,要弹劾,说台院侍御史尚文康授官犯父讳,应废去功名,重新考试,宋凝听得头大,的亏陆之衡啪叽跪了出来,求情道:“陛下,尚大人为人清白公正,在任期间,事事躬亲,屡屡立功,虽犯父讳,但其父丧时,为父守孝,多年不考,如今高中,又有歹人以此事弹劾,其心可诛!”
“你!陆之衡,黄口小儿,纠结党羽,殿前失仪,还不赶紧退下?”
宋凝听得头大,摆手,“朕已知晓,不要吵闹。尚文康何在?”
陆之衡道:“陛下,尚大人受任查惩汴州贪腐一事,还未还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