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极不合理。
“纪晓涵被骗了,”花彻掐了下眉心, “这种天价美容贷除了圈钱,还会被用来强行留人,让背上债务的人无法轻易离开。”
从听到“美容贷”这三个字开始, 陈正副队的神情, 便突然间变得格外沉重:“这个模式,让我想到了我之前办过的一起案子。那是一起花场强迫卖.淫案。”
现如今在刑侦队里资历最深的陈正, 当初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自诩为人正派,加上作为男性, 他此前一直不理解, 为什么有些陪酒女会选择自甘堕落, 对她们也难免带着轻视和鄙夷。
但在那起案件后, 陈正终于明白,他那时候的想法是怎样何不食肉糜了。
她们的堕落,只是看似自愿。
为了金钱,为了利益,那些人有的是手段逼她们堕落。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没有听说过花场。花场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夜场,像把线上打赏搬到了线下,但又不大一样。”陈副队组织了一会儿语言:
“T台上,会有女性工作人员在上面走秀和表演, 台下顾客却以中老年男性为主。要是顾客有看到喜欢的,可以购买花环或者披风这类礼物送给她。女工作人员除了走秀,还要进包厢里陪着顾客喝酒、唱歌,在这期间,被摸被揩油都很常见……”
比这还更过分的事情,陈正就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但说不出口,不代表没有。
“尤其在海坪市这样东南沿海的地方,花场会比较多,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隐藏在酒店的商务KTV里。不过,酒店里面的花场,已经算是比较正规合法的了。”陈副队想起另外那部分不正规也不合法的花场,脸色不太好看。
显然,那起陈正曾经参与过的案件里,涉及到的,就是不正规的花场。
而且不正规的程度,远超陈正想象。
至今震撼三观。
正因为清楚大部分女生,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一份工作,花场常常假借招聘礼仪模特、汉服展示员、甚至化妆师和助理等名义,向外界发布通告,等把人骗过来了,才会告知美化过的工作内容。
像纪晓涵经历的这种,以娱乐公司招聘为名骗人入伙,再用美容贷来拴住受害者的方式,恰恰是许多花场所惯用的。
“这样说,许初岂不是非常危险?”涂知芝的心悬了起来。
她看向白板上,被画圈的那两家公司。
青筠娱乐和绿萤娱乐,多么相似的起名逻辑。都是单字颜色词在前,单字名词在后,颜色还都跟青绿有关。
这两者,分明就是同一套班子穿的不同皮套,换汤不换药。
只在五年前,这群人已经害死了纪晓涵。
而今,又要来害许初了。
.
同一时刻,绿萤娱乐培训室。
许初正和其他女孩一起,上着正式开始工作前的最后一节礼仪课。
按理说,许初既然是以助理的岗位被录取进公司,是不用像艺人一样进行培训的,但她的上司执意如此。
上司给出的理由,听起来非常充分。可即便他解释说,助理既然要帮忙给艺人安排工作,就要对艺人有足够多的了解,所以最好和艺人过一样的生活。但,许初还是感到有些许不适。
这不单是因为,许初时至今日,还没有发现她的工作和其他女孩有什么不同。也不只是因为,公司打着代为保管的旗号,收走了她们的身份证,却把合同里的违约金和罚款标成天价……
这种不适感如附骨之疽。
从方方面面,入侵了许初在绿萤娱乐公司的生活。
就比如,她现在正上的这节课。本该教导女生礼仪和走台步的课程上,老师竟然以艺人要学会“解放天性”为由,要求学员与陌生男人当堂亲在一起。
有时上课上到一半,老师还经常突然对学员评头论足,先挖苦她们的外貌,再向她们推荐整形项目。
许初很难不察觉出不对。
她好几次想要逃脱,却碍于没有机会。
白天,她们这批新人都被公司严格看管,而晚上一回到宿舍后,宿舍的门又被从外面反锁。当许初想转而使用手机求助时,更发现全宿舍新人的手机早在之前刚来公司的时候,就被公司其他人故意“弄丢”。
说是“弄丢”,这些手机实际上更像被公司给没收了。但许初不敢质疑,因为她亲眼见识过,质疑者在围殴下鼻青脸肿的下场。
她只能一再忍耐。
对发生在身边的种种异常,视而不见。
然而,教她们礼仪课的老师,从未放弃过从许初口袋里掏钱。
哪怕在这最后一节课上,老师仍坚持当着全班的面,大肆批判许初外貌上的缺陷,公开对她进行羞辱。
“……你们看那边那个同学,对,就是叫许初的那个。”老师用手指向许初的鼻尖,“她那个鼻子啊,就是很典型的朝天鼻、山根还塌陷。啧啧啧,都这样了,她还不去调整。根本就没法看。”
“没法看就没法看呗,我长这个鼻子是为了呼吸,才不是为了给什么人看的。”许初摊开双手,不以为意地回怼:
“再说了,要说鼻形不好看,化妆时用上鼻贴和硅胶鼻就能解决,何必非要去动刀子?别说我是助理,工作内容跟我这张脸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就算是马上要站到T台上走秀表演的艺人们,我觉得只要化个妆,八成也够用了。”
“反正大家本来就长得好看,T台离观众又不近,到时候灯光一打,妆容一化,谁不是大美人呢?”
许初配合着话语,比出一个婀娜的姿势。
又紧接着抛了个媚眼。
她语言幽默,动作夸张,顿时把班里的女孩们逗得笑成一团。
这是在经历了整整一个月的压抑后,培训室里第一次洋溢起久违的快活气氛。许初被淹没在这笑声里,险些遗忘了这个月以来遭遇的不适。然而,当余光无意间扫到门上时,她的笑容却被尾椎骨升起的寒意,骤然凝固在嘴角。
门上镶嵌的方形玻璃上,隐约露出一张留着波浪卷长发的女人脸。
女人没有笑。
她只是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古怪目光,久久注视着培训室里的女孩。
隐藏在那目光里的,是嘲笑?是讽刺?是同情?抑或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许初说不出。
但唯独有一点,许初可以确定——
她之前见过这样的目光,在超市里,冰柜前。顾客围着冰柜挑选新鲜猪肉时的表情,正和此刻出现在女人脸上的,高度相似。
令许初不寒而栗。
.
市局会议室里,涂知芝对许初个人安危的忧虑,已经升级成了对更多入职女性的担忧。
“除了青筠娱乐公司和绿萤娱乐公司,我还查到了另外两家,可能与本案有关的公司。”涂知芝把调查结果交给队长,“一家名叫翠庭娱乐,一名叫碧阑娱乐。”
尽管这些娱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不同,股东和人员的重复率却极高。此外,这几家娱乐公司的所属地点,都在海坪市。
只不过提供的公司地址,全是假的。
涂知芝一通忙活也没搞清楚,这些公司背后那个吃女人不吐骨头的花场,究竟身在何方。
“不过,这些公司虽然名字不一样,可出现得很规律。一家公司申请倒闭后没过多久,就会改头换面,顶着另外一家公司的名头出现。”涂知芝按照这几家公司从创建到倒闭的时间先后,给它们依次排了个序,然后有了新发现:
“这样秽土转生的戏码,每隔一两年会上演一次。我想,可能是为了降低求职者的警惕吧。”
当代年轻人判断公司是否可信时,除了上网查询企业资质和经营状态,有时候还会去查询这家公司是否有人避雷。
这家假娱乐公司真花场防的,就是后者。
由于这个花场的存在时间,至少长达5年,在此期间意识到不对并侥幸逃脱的求职者,大概率存在。
但即便这些人逃脱后在网上发帖避雷,后续被招聘信息欺骗的求职者,也会因为公司的改变,难以搜索到前人真实的示警。
“这些人坏就算了,怎么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唐灿突然很想炫口辣条去去晦气,“队长,如果我们上网顺着这几家公司挨个搜索过去,是不是能找到之前逃脱成功的求职者,从她们嘴里挖到一点信息?”
“可以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花彻提醒:
“别忘了纪晓涵尸骨上的打斗痕迹,能逃出来的求职者,绝大多数应该是还没进花场的。要是进去后再想逃出来那么容易,纪晓涵就不至于被活活打死在里面了。”
提起纪晓涵尸骨上那些瘆人的骨折,众人心头都有些沉重。
陈正副队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
“我刚才带人根据胶带透光情况,查了特定时段的小区监控,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陈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