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偏男性化的工作秩序,很容易滋生出有毒的大男子主义——具体表现为歧视女性,将女性视为低男人一等的弱者。
“这样的话,凶手不杀女人,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他不想欺凌弱小?”涂芝知搭腔。
虽然,没有女性遇害是一桩好事,但涂知芝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哪怕涂芝知才刚进入市局不久,也不会认为凶手放弃更方便下手的女性,转而抢劫杀害成年男性,是因为这人有多么高尚的道德情操。
对凶手来说,杀女人和杀男人之间的差别,就好比碾死蝼蚁和猎杀肉食动物。凶手对女性的手下留情,比起善待她们,本质上更像是一种轻视和不屑。
“凶手不屑于对女人出手。”
花彻道:“只因为他嫌碾死蝼蚁,太没有挑战性。”
在性别平等思想越发得到提倡的今天,涂知芝已经好久没听说过这样的话了。
“我滴天,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这凶手的大脑,还守在乾清宫里当值呢?”涂知芝鄙夷,“我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在武侠剧里。那个炮灰男配刚说完这句话,就被女主揍得满地找牙。”
那武侠剧即便是个古代背景的,也知道要贬斥这句台词,凶手这样一个生活在大都市里的现代人,却居然将与台词里一模一样的陈腐思想,当成了行为准则。
这未免,让涂知芝感到有点荒谬。
队里另外一个对武侠剧有印象的,是副队陈正。
作为队里年纪最大的一位,陈正对曾经风靡一时的武侠剧印象深刻:“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以前,像‘不跟女人打’、‘不杀女人’这样的话,在武侠题材的影视剧里很常见。不止配角这么说,当年武侠剧里的一些主角,也会这么说。”
难不成,凶手竟然是武侠老片的狂热爱好者,并且被里面的思想腌入味了?
可这和他的年龄并不相符啊?
“我也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唐灿手撑下巴,在两人讨论期间,做沉思者状:
“凶手的行为里,有三点非常值得注意。第一,凶手知道怎么杀人劫财,却不知道要处理现场。第二就是你们说的,他不打劫女人、老人和小孩,只打劫有钱的青壮年男人。最后,再加上那股泡面味……队长,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
花彻转头看来:“想起了什么?”
“我想到了……”唐灿拖长语调,却故意没把话说完。
唐灿难得迎来一次高光,刚想享受一下,全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的被关注感,看破了他心思的涂知芝就伸出手,一把拧住了命运的耳朵。
“……疼疼疼!轻点,轻点!”唐灿捂着耳朵哎呦叫唤。
“想在队长面前卖关子,是吧?”涂知芝脚掌轻轻跺了跺地面,从脸颊绽出的笑容甜美又灿烂,手指上施加的力度,却半点都不留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辣条藏在哪里。队长能容忍你在上班期间偷吃零食,那是她懒得管,我就不一样了。想继续憋着不说,可以。那就等着我回去,把你藏的辣条一包一包丢垃圾桶里喂蚂蚁去。我倒数三个数,3,2,1……”
“姑奶奶!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唐灿为了守护心爱的辣条,火速滑跪:“你们平时是不打游戏的吗?不觉得这套模式,跟最近很火的那部武侠网游很像吗?”
被这话一点,花彻如梦初醒。武侠题材的文娱作品,不止有已经逐渐淡出观众视线的武侠老片,还有这些年风头正盛的武侠游戏。
在眼下最火的某个武侠网友里面,玩家杀了人,便可以拾取从那个人身上掉落的财物。尸体和血迹则会自动消失,根本不需要打理。
只抢劫富人,是劫富济贫。不杀女人和老幼病残,是保护弱势群体。
两者,都属于传统的侠义精神。
至于泡面的香味,就更好解释了。众所周知,网吧里最常见的食物就是泡面。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瞬间归拢,千丝万缕收成一线。那根闪着寒芒的线头,霎时间刺进了花彻的脊椎神经:“凶手杀人、劫财、弃尸,完全是把游戏里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实。”
起初,凶手或许只是网游成瘾,在大手大脚挥霍完积蓄后,便模仿着网游里的杀人方式“劫富济贫”,靠变卖死者身上的贵重物品,换取钱财,供养网瘾。
但这种以获取钱财为目的的动机,已经开始变味。而且改变出现的时间,比他们原本想象的都要早。
早在泥塑里的尸体曝光前,这种迹象便已经产生。
并悄然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花彻双手环胸,转向唐灿:“唐灿,你之前不是说,有些被劫走的贵重物品,在二手市场上查不到去向吗?我想,不一定是凶手还没来得及出手,而是根本不打算出手。”
唐灿不解:“可凶手不是急着要钱,去给他的游戏充值吗?”
“他不再需要了。”花彻道。
因为凶手发现了,比游戏更刺激的东西。
当第一个死者的鲜血,在惨叫声中泼上脸颊,凶手第一次感受到了杀戮的真切。
刀锋刺穿人体皮肉的时候,是有阻塞感的。刚从血管里飞溅出的鲜血是温热的,浓稠的,带铁锈味的。凶手在每一次挥动刀刃的间隙呼吸嗅闻,贪婪地汲取那股血腥味进入鼻腔后,截留下的腥甜余味。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强烈的冲击力,席卷了所有感官。令人头皮发麻的刺激感,在一瞬间直冲凶手天灵盖。
埋藏在基因里的暴戾,被鲜血唤醒。
真实的杀戮场景前,网游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被衬托得如纸片般单薄。
血流冲击在薄薄的血管壁上,凶手不知道什么叫交感神经系统兴奋,也不知道什么是肾上腺素分泌,但胸腔里躁动的心跳,让凶手渐渐意识到了眼下的感受。
他感到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
没有一个武侠游戏,能带给他这样的体验。不管往账户里充多少钱,都没有。
“在体验过现实里的杀人后,凶手对游戏充值的需求,慢慢不再那么强烈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暴力剥夺他人生命的迷恋。”花彻说:
“凶手还可能继续在玩游戏,但他对游戏的热衷会逐渐消失,之后更多地将游戏中的屠杀,当成现实里杀人的替代品。因此,凶手最有可能将部分赃物留下来,当成他杀人的纪念品,方便以后时时回味。”
凶手把现实世界,当成了一场新的游戏。
一场不折不扣的屠杀游戏。
在凶手眼里,这些死者是可以被随意杀死发.泄的n.pc,是死亡后就会掉落财宝的一串算法。正如他视尸体为战利品一样,凶手从来没有把这些死者当成过人。
他从游戏里杀到游戏外,早已杀人成瘾。
血色干涸的路段上,浓重的黑暗无声翻滚。
唐灿露出短袖外的胳膊突然一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急忙扭头察看,才发现,一滴雨点落在了上面。冷冰冰,凉丝丝。
“下雨了。”花彻皱起眉,抬手接住一滴雨水。
天光未亮,雨水先至。
雨夜,是凶手最爱的作案时间。
距离军令状上的时间限制,还剩下一天多的时长。但花彻的心,却前所未见地焦躁起来。
“我们必须尽快抓住凶手。美术馆泥塑里发现的尸体,给了凶手一个说服自己缩短间隔时间的理由,他不会再忍耐了。”花彻不自觉地加快语速,“之后连着几天都有阵雨,杀人心切的凶手,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
陈正副队也压低眉峰:“下达命令吧,我们应该去哪里抓人?”
花彻“唰”一声展开地图。
落在地图上的视线,霎时围绕着那几个代表现场位置的红点,向四周铺开。
这些红点的位置没有变,还是像原本那样散乱,然而花彻落在地图上的目光,却渐渐有了重心。
“要把现场周围的人全排查一遍,至少需要排查几千个人,但幸运的是,我们不需要做这么多无用功。我找到现场的分布规律了。”花彻把车前盖当做临时桌面,左手按住地图,右手拿起水笔。
她“唰唰唰”起笔落笔,在每个现场旁分别圈画出一个地点。
现场有五个,地点便被圈起了五个。
五个——
无一不是网吧。
花彻目光如炬:“每个现场,都在网吧附近。凶手对网游的成瘾性有所减轻,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却没那么容易改变。况且,在网吧过夜也就一二十块钱,比短租房或者去宾馆更省。”
至于海坪市范围内的网吧有那么多,凶手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几家,就不得不追溯到死者的工作了。
无论是机械维修站,搬运公司,还是汽车修理厂,位置都较为固定,从业者不需要因为工作频繁更换住址。
但是建筑与装修工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