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卲胜达老师?你是他的学生?”花彻眸光一沉,略微分出心神,打量了那偷窥者一眼。
果然是学生打扮。
裤腿上,还沾着和脚印上同样的暗绿色。
这绿意大概率也是苔藓植物,而且恐怕其中估计有一部分和泥塑上一样,都是卷叶湿地藓。
如果孕妇泥塑当真是这个学生做的,那么卷叶湿地藓的来源之谜,估计能够解开了。泥塑上那些已然风干卷曲的卷叶湿地藓,很有可能,正是这个学生在制造泥塑的过程当中,不小心蹭上去的。
花彻心中有了底,表面却故意装作不信任他的模样:“既然你说,去展览的那尊孕妇泥塑是你做的,那你肯定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动过手脚的吧?”
那学生果真经不起激将法。
受花队长一刺激,他立刻来了劲,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往外说:“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看到了那条新闻,才想着过来提供线索的。虽然没办法百分百确定,但我想,凶手要是想把尸体放进那尊泥塑里,一定是在那个时候。”
花彻:“哪个时候?”
“上上个月的14号晚上。”学生张口就道。
“那就是6月14日。”花彻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不疾不徐地追问,“两个多月了,怎么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学生很重地吸了吸鼻子:“都是我的错。那天我跟朋友难得约好了要出去玩,没想到卲老师又拿绩点威胁我帮他做泥塑,还说要展出,催得很紧。我心里烦得要死,就想着随便敷衍他一下,所以刚绑完支架,上大泥把大概的体量和身形表达出来,我就把灯关掉准备走了。”
事情本来到这儿就该结束了。
但,那天晚上偏偏出了意外。而且不止一个意外。
“我一心想着去玩,走得急,黑暗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时踢到了好些东西,乒乒乓乓响。我那时候没顾得上管,没想到离开时,居然连窗子也忘了关好。”学生原本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些稀松平常的疏漏。
毕竟,这间工作室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就算有也会另外上锁。就算窗户没关紧,又有谁会来偷这些捏都没捏好的泥巴呢?
事实也确实如此。一整夜过去,工作室里也没有少东西。
只是多了一具尸体。
“等我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再过来接着做泥塑的时候,才发现我刚起了个稿的泥塑变了形,泥塑旁边的东西也乱了。我那时候还以为,那是我前一天晚上自己绊到的,赶紧依据我前一天拍的照片,把泥塑修复好了。”
那学生缩了缩脖子,后脊背寒毛倒竖:“现在想想,尸体怕不是从那时候就被放进去了。”
他这一修补可倒好。
凶手放尸体时留下的痕迹证据,都被他给修掉了。
“帮凶手收尾?”花彻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揶揄,“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怪好心的。”
“我发誓,我那时候是真不知道,那具泥塑的骨架里面,已经多了一具尸体啊。”那学生颤颤巍巍地对天竖起三根手指,说着说着,嗓音里又带了哭腔,“要是知道,我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把这尊泥塑再做下去了。”
一想到,从他修补泥塑的那时候开始,那具被放进钢管和竹片骨架里的畸形尸兄,便仅隔着一层泥巴,日.日夜夜与他四目相对,那学生都快被恐惧给逼疯了。
花彻也没有想到,这个身高好歹也在一米八以上大男人,居然这么能哭。
哭起来,还根本收不住。
花队长一个没看住,那学生的眼泪又跟拧开了水龙头一样,稀里哗啦地往下流。
此情此景,本来应该挺令人心生同情的。奈何那学生是个十成十的糙汉,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两条面条宽的眼泪,挂在他那比西北大荒原都粗犷的大脸上,不仅与泫然欲泣的破碎感半点不沾边,还居然有几分喜感。
实在很难让人怜爱得起来。
陈副队这个老实人已经把头扭过去了,主打一个只要看不见,就不会笑出来。涂知芝也正抿着嘴唇拼命憋笑。
花彻叹了口气,把手探进兜里,试图摸出两张面巾纸,给面前的大个子泪人擦擦脸。
继而,喜提惨烈失败。
——花队长出门不爱带纸巾的这个坏习惯,往前了说,估计能追溯到她上小学那会儿。
她上小学的时候和楚青同校就读,两个人的班级离得很近,这个邻居哥哥润物细无声的关爱,也在这个时候,渗透进了小花彻的生活里。
楚青性格温柔,对待她也总是有求必应,有时候,甚至比花彻家里那个爱照顾人的爸爸还要体贴。小花彻需要的物品小到纸巾大到圆规,他从来都一手包圆。
正是因为楚青的存在,小花彻从来不需要带多余的东西,也从来不用担心手边的纸巾会有用完的一天。无论缺了什么,少了什么,楚青总会微笑着为她兜底,纵容她日渐生根蔓延的依赖心。
花彻曾经天真地以为,楚青永远会带着温和的笑意在那里等她的。就像小时候一样。
但残酷的分离,教会了她成长。
那生了根的依赖,终究被花彻自己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很疼。花彻记得这种疼。
但是花彻出门不带纸巾的习惯,依旧莫名其妙地被保留了下来。似乎只要这样,她就能把找寻某个人的理由,近乎固执地留下,从而给自己一个回望过去的借口。
花彻指腹触及到的口袋空空如也,心底也像漏了风。她勉强找涂知芝借了张纸巾,向那哭得快断气的学生递了过去:“擦擦吧,不然别人该以为,我们警.察怎么欺负你了。”
那学生抽抽搭搭地接过纸,很响亮地擤了几下鼻涕。
声音很大,有点扰民。
花彻皱了皱眉头,忽然想起学生说的,他是按照照片修复泥塑的话语:“你是有拍摄照片,记录创作过程的习惯吗?”
“别的时候不一定,但是给卲老师干这些活的时候,我都会拍照。”学生前后点了点脑袋,差点又晃出好大一颗泪珠来,“这种事儿毕竟算是给人当枪手,见不得光嘛。他把监控关了不想被拍到这件事,可我总得留个证据,免得他以后赖我吧。”
呦,听起来还是有点心眼的,没看上去那么傻。
花彻刮目相看。
“那泥塑被破坏后的照片,你有没有?”花彻问。
要是学生的手机相册里,真有这么一张照片,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
利用苔藓类植物破案的真实案例,在《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里面有
第38章 泥塑孕尸5 惨淡的血色
对此, 花彻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如果这个学生当时真以为,那些痕迹是他自己弄坏的,抓紧时间修复都来不及, 又怎么会有余裕去拍照,记录下自己破坏过的“罪证”呢?
但等学生低下头,打开手机相册往下划拉的时候,花彻立马意识到, 这件事稳了。
学生的相册,简直是一个杂物堆。
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路边的三花猫,融化的巧克力, 教室的桌椅……哪怕是同样的宿舍场景, 会被这个学生重复拍摄,更不用说对他事关重要的泥塑了。
所有照片, 乱七八糟地全堆在一起。花彻都不用去数,单是看那学生手指不断向下滑动的动作, 就能猜到, 他相册里的照片恐怕有上千张。数量这么庞大的照片, 都快把手机内存挤爆了, 那学生却没舍得删。
而舍不得删照片,又不爱整理相册的结果,只有一个。
那就是找起来特别麻烦。
学生埋头苦找,一时间连哭也顾不上。幸好那手机相册有一个能按照日期检索的功能,否则,怕不是得找到天荒地老去。
“找到了找到了。”好半晌,学生终于从他那杂乱无章的相册里,抬起了泪眼:
“喏,就是这张。”
照片中, 恰逢一道晨光挤进窗缝。
那扁而窄的光柱无视镜头,堂而皇之地穿过空无一人的工作室,搭在还仅仅是初见雏形的泥塑上,明亮得霸道嚣张。光柱底下的泥塑,却已然遭到损毁。
花彻微微眯眼,目光好似穿透照片,回到了两个月前那间狼藉的工作室。
回到那尊泥塑跟前。
学生创作泥塑使用的手法,是偏传统的类型。彼时所谓的泥塑雏形,只不过是在骨架外堆了第一层的糙泥,还没来得及用上中泥和细泥,去进行第二三层的精细刻画。外轮廓不仅粗糙模糊,还出现了好几处不符合体态的明显错误。
“别误会。这些错误可不是我捏的啊,是被破坏后才有的。”不等花彻他们询问,学生便抢先出声争辩,显然同样对此耿耿于怀:
“另外一张照片,才是我离开前捏的样子。”
学生把两张照片摆在一起。
一对比,被动过手脚的地方顿显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