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煦在想给盛凝什么生日礼物时候想到了那个牌子的香水, 挺贵, 一瓶正装要两千块。
贫贱夫妻百事哀, 贫贱姐弟也是一样的。
他愁怎么赚钱, 打工是天方夜谭, 毕竟还得上学呢,更何况十一月月末要开始初三上学期最重要的一次学校联考,因为如果跨区升重点高中, 光是中考成绩还不够看,市区的高中还要看初三一年的校考成绩简历,不然如果只靠中考成绩招生,对本市区的学生不公平。
没办法,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是羊水,谁让人家市区的孩子出生就在罗马呢?
很多中等偏上的同学都极其重视这次考试,有人盯上年级第一,托人来问他,能不能借他的笔记看,可以付费。
刚要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程煦何乐而不为呢。
那天下午复印店的打印机差点□□冒烟,程煦靠买笔记赚了一小笔钱,后来又有人说笔记有些地方写得太简洁,看不懂。
程煦给几个人讲了其中含义,结果来问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要不他直接开个课吧。
就用学校的空教室,大课间或者自习的时候讲课。
学校的空闲时间本来就不多,大家也只能百忙之中抽空补习,像哈利波特里主角团在有求必应屋练习魔法一样,好在效果显著,在联考里几乎所有人的成绩都提高了一截,那几天程煦作为大功臣,在食堂吃饭都没花过钱,因为老是有人抢着给恩师刷卡。
终于在盛凝生日的前几天,程煦攒够了钱,去商场专柜挑了盛凝谈及过的香水名字。
店员还给他试香纸,放在鼻尖一闻,前调是麝香,干净空灵,像落入人间精灵的味道,到了尾调更多是雪松和琥珀的香气,能捕捉到一丝新鲜的荔枝气息。
好合适她。
程煦只这么觉得。
“就这款,100毫升的给我用礼盒包起来吧。”
而此刻,那个用精致盒子装着的香水安静躺在书包里,却不知书包的主人在家门口经历了什么。
爱情里哪有公平可言呢?
程煦还没送出昂贵的香水,江淮却轻飘飘给了盛凝一个吻,名曰“礼物”。
就轻而易举亲到程煦朝思暮想的人。
只是半层楼梯而已,一高一低,男人的皮鞋,大衣,藏在羊毛薄衫里的手表,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而偏偏这只是他衣帽间里随手挑出来的一套,这样的东西他还有太多太多,不必像少年,连买瓶香水都捉襟见肘省吃俭用。
表面是楼梯,实则是天阶,隔着无形的屏障,程煦如何跨得过去,于是泛白的球鞋僵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得。
他好想厉声质问,问男人是谁,问盛凝为什么背叛他。
可是他有立场吗?他要以怎样的身份去诘问养他长大的姐姐?
盛凝被突然出现的程煦吓到,也包含接吻被亲近的人看到的不适和尴尬,只和江淮介绍说是自己弟弟,男人向少年点头致意一下就下了楼,盛凝看程煦还僵在原地,晃晃他的手腕,说:“怎么还站这儿?回家了。”
回家,程煦当年出院时盛凝在烈日底下,和他说回家。
那个时候程煦天真地以为他能和盛凝有数不完的一辈子,原来一辈子那么短,才不过三年,盛凝就要抛下他了。
程煦没动,声音在楼道里无限放大出现阵阵回声,空灵得像鬼,他问:“你谈恋爱了吗?”
盛凝脸上还未褪去红晕,也没否认,“嗯,他人还挺好的。”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好难听,嘶哑低沉,他其实已经说不出话了,杜鹃啼血般只是扯着嗓子勉强发出些声音。
盛凝放开程煦的手腕,先他一步进屋,程煦跟上来,铁门合上的瞬间程煦掐住盛凝肩膀。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对方被惊人的力道吓了一跳,程煦不等她反应,伸手去擦她的嘴唇。
为了比赛盛凝今天浅浅勾勒些淡妆,口红因为亲吻被抹去大半,嘴唇早就没了颜色,程煦用手掌摩挲她的唇,摩擦到泛红疼痛,盛凝推开他。
“你干嘛?!”她被程煦怪异的举动惹怒:“你有病吧,发什么疯啊!”
情绪在脑中爆炸,程煦头很痛,一直隐藏在心底那抹最疯狂最扭曲的想法燎原般冲上大脑——
不然把她关起来好了,或者杀掉她再自杀,葬在一起好不好?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就真的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盛凝还在骂他:“我是不是最近对你太好了?蹬鼻子上脸!”
不是,才不是,你收留了我,现在又认识了新的人,要抛下我,做事没有这样的道理,养条狗也有感情,怎么能随便丢下我呢,我还不如一条狗吗?
明明是你先向我伸出手的!
“说话啊,你聋了是吗?”
盛凝瞪着程煦,对他的默不作声很不满。
对,就是这样,就应该只看到他,所有的情绪,怜爱也好怒火也罢,都应该为他而产生才对。
程煦垂下的眼皮抬起,焦黑的双眸看向盛凝,因为充血,红丝已经爬满眼白,他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怎么勾/引了姐姐,到底哪里值得她喜欢。
他说:“是因为钱吗?”
盛凝没听懂:“什么?”
“他穿得好贵,因为他有钱才喜欢他吗?”
这句话有歧义,盛凝以为程煦是在说自己傍大款,本来在边缘的怒火被轻易点燃,她怒喝:“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觉得我是拜金才和他谈恋爱的?程煦!”
“我那么努力赚钱,传单家教,什么都干过,我在学校求着学工部招我当助理,拜托辅导员介绍我勤工俭学的岗位,我供你吃穿,上学,你竟然这么说我,白眼狼!你这个白眼狼!”
盛凝气得语无伦次,痛斥程煦没良心,等她骂完,程煦却说:“是我拖累你了吗?”
“你后悔了吗?”
“你恨我吗?”
他终于崩溃,眼泪不要命地往校服,地板上砸,就像小时候一样,哭得泪珠子决堤断线,眼睛红得吓人。
客厅的灯开着,窗外竟然飘起了雪,路上行人都在惊叹今年的广州怎么这么早就下雪,屋里的姐弟却都没注意南方难得的景色。
程煦哭着说:“是我可以选的吗,是我要出生吗?我也不想比你小那么多,我也想赚钱想让你依靠,让你不那么辛苦让你更幸福一点。”
“如果可以选,谁愿意这样!”
谁愿意出生在不堪的家庭,谁愿意割破自己,谁愿意看母亲葬身火海,谁愿意穷困窘迫,谁愿意没日没夜地写题学习。
“你能丢下我自己来上学的,你会有更多朋友,认识更多人,在学校多参加一些活动,但是你没有不是吗?”
他竟然像个耍赖皮的小孩子,说着没头没尾的歪理,“你选了我,那你就不能有别人!”
你就是要给我全部的感情,全部的爱。
全部的爱
全部的爱。
全部的爱。
因为那是你自己选择的。
他发泄完,又害怕盛凝真的抛弃,恐惧蔓延全身,袖子砸去丢人的眼泪,他又说:“那我也可以帮你赚钱,我可以不去上学。”
盛凝瞳孔骤缩,她最害怕的结局被程煦一口道破。
因为只有真的步入社会,和成年人打交道赚钱,才能后知后觉——原来读书真的是穷人唯一的出路。
哪怕没办法跨越阶级,也能满足温饱。
她都不敢想,如果自己高中没坚持下去,没有上大学,以后的路该有多难走。她怎么会接到家教的工作,怎么能养活半大的孩子,怎么进到华诚认识那么那么多优秀的人。
好在弟弟的成绩一直是她的骄傲,她至少能确定程煦以后会靠着分数比她走得更长更远。
可是现在程煦竟然这么说,竟然说他要赚钱不要读书了。
“你……”
盛凝尾音颤抖,“你……”
她抬手甩了程煦一掌,程煦双腿像灌了铅,再也撑不住,顺着力道跪下。
一上一下,两个人相对无言地落泪。
盛凝哽咽,“你怎么能说你不读书了!”
她那么拼死拼活地挣钱,就换来一句“不要读了”,她怎么能不委屈。
程煦意识到自己踩到盛凝的警戒线,犯了大错。
抬头露出迷茫又无助的眼神,他是不是,伤害了姐姐?
他让姐姐难过了。
只需片刻,程煦挨打的脸颊肿起来,他咬破了自己的唇角,鲜血染红唇瓣,配上清俊的容貌和无辜双眸,整张脸昳丽又诡谲。
他挪动膝盖,到盛凝身前,拽着对方衣摆,脸颊狎昵讨好地蹭蹭姐姐的手背。
说话带着鼻音。
“我错了,姐我错了,你手疼吗?”他把完好无损的另外半张脸露出来。
“这边还要打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