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如今也走到满目狼藉的地步。
手机震动,盛凝看到消息提示划开锁屏顺手点开语音。
一个温润的男声瞬间在房间里炸开。
“你那块还好吗,要是没足够的补给我可以给你送点面包方便面什么的,也不算很远。”
盛凝面色如常,手指在键盘上戳戳点点:「不用了,我囤的速食足够。」
点击发送键的前一秒,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嚣张地从面前夺过她的手机,动作快到根本反应不过来。
盛凝眼睁睁看着程煦点开语音,“谢谢好意,不过她有我照顾,应该比吃面包方便面健康多了。”
“程煦!”
她抢过自己的手机,消息界面还停落在自己未发出的草稿,她明明听见语音发送的声音了,合着最后程煦在她手机上点的那两下是把刚发出去的语音删除了,这下撤回也撤回不了了。
她把手机拍在桌面上,接上刚才的话题妄图惹怒他,“那你有病去治!我又不是医生你缠着我干嘛,你凭什么随便碰我手机替我回消息。”
她觉得不够决绝,又加上一句,“你不要忘了当时是谁先离开的,咱俩现在可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盛凝知道从很小的时候,程煦就很畏惧盛凝的离去,他必须反复在耳边确认他们两个是不是能永远在一起,姐姐是不是去哪里都会带着他。
因为没有足够的血缘作为底气支撑这段薄弱的亲情,程煦能依赖的筹码只有盛凝的心软。
但盛凝没意识到坐在她旁边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摇尾乞怜是小男孩了,程煦的西装昨晚被她抓得皱巴巴,光是扯下来的那条领带就四位数,不用说腕表,皮鞋,还有兜里的车钥匙到底是两个“R”还是一个长着翅膀的“B”,他现在有通天的本事,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
程煦听到盛凝的威胁“噗嗤”一声笑了,“那行,咱俩结婚领证不就有关系了吗?”
不可理喻。
“谁他妈要跟你结婚?”
“你不和我结,要和台风天给你送方便面的结?”
盛凝自然没那个意思,消息的主人不过是个单位里偶尔向她示好的男同事,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不明着说想法盛凝就装傻充愣不知道,消息回,但给的好处不收,不然以后说不清楚,闹掰了多尴尬。
她一挑眉,咬着牙说:“怎么了,方便面不解饱吗?”
“你忘了小时候你牙是怎么吃坏的了?”
盛凝闻言想起青春期夜夜折磨她的牙痛,“至少人家是个思想正常的健康人,我就想要平淡健康的恋爱行不行?”
健康这个词跟程煦沾边吗?
她都不敢想要是和程煦回连城,街坊邻居要怎么看他们,恋人?姐弟?p友?
这三个词混在一起,构成了最劣质的关系,见不得天光,听不得人言。
程煦叹了口气,他不明白都已经满地狼藉了盛凝还在执拗什么,他是有病,但很好治,不是病例单上的“双相情感障碍”。
他只是得了一种,针对于盛凝的依恋病。
而盛凝整个人就是他的药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腐烂 香甜又腐烂的荔枝
盛凝第一次看见继母时,就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很特别。
年轻夫妻的婚姻,在KTV包厢开始,然后相看两厌匆匆结束。在四岁之前大脑发育尚不完全,盛凝的记忆力只有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
那时的她很奇怪,为什么两个人能有打不完架,吵不完的话题。
上到借钱贷款,下到今天的饭菜不够合胃口,他们似乎总能抓住一个不甚满意的话头,合理开启一场大战,丝毫不顾及幼小的女儿还在一边的沙发上啃着火腿肠,到最后辱骂声打砸声混着盛凝的哭声,家里好不热闹。
于是这场岌岌可危的婚姻只持续到第五年。
在一个平静到连风声都听不见的午后,盛凝坐在院子里看蚂蚁,妈妈揉了揉她含着棒棒糖的小脸,再亲亲她,说:“和妈妈说再见。”
妈妈要干什么去?
盛凝的小脑袋转不过弯来,她想或许是去剪个漂亮的发型,或许是去个无聊的饭局,因为妈妈的自行车还在门口停着,刚买回来的杨梅还在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切都象征着无比平常的一天,乃至连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于是盛凝摆摆小手跟妈妈告别。
她没想到那是她见妈妈的最后一面。
爸爸发现妈妈走后,没说什么话,他习惯于扮演沉默的大多数。
可能因为盛凝是个女孩吧。
爸爸对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家庭没有任何留恋,他说他要出去闯闯。
不带着盛凝的那种。
所以盛凝被留给奶奶。
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大多数时间在睡觉,听半导体里的戏曲频道,盛凝像个物件一样被倒卖再倒卖,最后她这个拖油瓶就挂在了二婶身上。
爸爸妈妈都走了,家就不再是盛凝的家,她成了寄人篱下的那个小孩。
成年人总把没开智的小孩当傻子看,实际上小孩子心里也很能藏事。
某年夏天,别人送了二叔一箱荔枝,在连城这个北方城市荔枝卖得比肉还贵,那是八十块一斤的妃子笑。
二婶一个都不舍得给盛凝。
“给你,拿去外面吃。”二婶抓一把荔枝塞到堂弟怀里,彼时盛凝还是个在屋里看动画片的小傻子。
这小孩蔫坏,故意剩了两个荔枝带进屋里在盛凝眼前晃。
“想吃吗?”
盛凝盯着两颗红红的诱人宝石,点点头。
“那你求求我。”男孩把手背在后面,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盛凝双手合十在胸前晃了晃,小声说:“求你了求你了。”
男孩又说:“你得跪下求我。”
他比盛凝小两岁,盛凝怎么愿意跪他,她不肯,堂弟就哭,哭声能随机招来奶奶,二叔或者二婶。
不论招来哪一个对盛凝都不是好结果,她也不明白,自己都不要吃了,为什么最后还要挨说挨打,简直得寸进尺。
想着小拳头就攥紧了,迎面给了堂弟一下子。
堂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给打蒙了,只会瞪着眼看她,哭都忘了哭。
盛凝惨白着小脸,张着嘴大口呼吸。
她干坏事也心虚,只能强装镇定,学着街上混混那样不好惹的语气,“不许哭了,再哭我还打你!”
这招竟然有效,堂弟真不哭了,为了永绝后患,盛凝拽起他的衣领。
如果非必要,盛凝都不想碰他的衣服,饭菜和辣条在半袖上沾满星星点点的油渍痕迹,脏得要命!
她补充道:“不许告诉你妈,不然只要她不在我就揍你!”
堂弟抽抽鼻子,愣愣地点点头,跟小木偶似的,盛凝见状才把他放开,看着对方蔫吧菜一样出溜就跑了。
于是六岁的盛凝第一次体会到身上长满尖刺的好处,她看着堂弟在逃跑时候掉下一颗荔枝来,红彤彤的果子滚啊滚,滚到墙角。
二婶采取夏天非必要不开空调的政策,屋里又潮又热,人都会热坏啊,更何况水果。
因此在某次忘记将那箱荔枝放进冰箱后,盛凝顺着果子滚落的轨迹在隐匿的墙角看见这个白白的泡沫箱。
她闻到香甜腐败的味道。
在湿涩的夏天,一年中最熟最烂的季节里,门外的树枝长着暴雨过后亮晶晶的花叶,月季汲取死亡鸟类内脏的养分,开出又红又艳的花苞来,比花店里的玫瑰还香软。
盛凝打开箱子,深红到发黑的皮崎岖虬结,苍蝇,蛆虫顺着诱人的味道来品味腐生的美食,如果把皮剥开,就能看见本该是莹润玉白色的果肉变黑变黄,化成一滩脓水,顺着指缝流逝后,留在手掌里的只剩下一颗坚硬的黑核。
她想吐,但没吃东西只会呕出些酸水来,在视觉冲击的下一秒,新的问题又涌上心头——是她打开的箱子,二婶会不会将火都泻在她身上?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担心显得很多余,因为这时候奶奶在菜地里摔了一跤,老年人最怕摔跤,这么一摔,院子就挂上了白布。
奶奶不在了,盛凝就显得更多余,她猫在角落看着邻居阿姨穿着丧服围成一圈嗑瓜子,家长里短怎么也逃不过说说盛凝的去留。
别说她们愁,盛凝自己也愁,等堂弟再长两年自己可就打不过他了啊!
二婶没有参选感动中国的打算,所以没有收留盛凝的计划,借着聊闲天明里暗里地敲打二叔叫他给盛凝送走。
眼看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盛凝低着头,在自己的小凉鞋对面,出现了一双沾着土的布鞋。
然后她爹是怎么进来的?盛凝不记得了,或者是她根本没看见,混乱的记忆是从男人一把拉过她细弱的手腕开始,比起视线,嗅觉先一步识别出那混着机油,尘土还有腐烂的草的熟悉味道,她的爸爸,赐予她一半血液和心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