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着急。”陈勇先帮盛凝把志愿改正确,又安慰道:“我的确想去广州,那里发展好机会也多,或许能赚更多的钱,你就别操心我了,到时候录取结果出来我再和你说。”
盛凝被推着回了家,路上她没忍住,打通了张妍的电话,对方一直没接,盛凝憋着这股气走到家门口,铃声响起,她划开屏幕,另一只手插进钥匙开门。
“喂?”
张妍听起来像午觉刚睡醒,说话带着股鼻音。
“张妍,你——”
一反寻常的语气,张妍听出来她做的事败露了,心情忽上忽下,有被戳穿的窘迫,但自我安慰着,没关系,反正她发现了不是吗,那就没酿成什么大错,自己也不必负责。
她没注意到盛凝没说完的话,自顾自一股脑吐露出心里话:“啊被你发现了,你没必要来质问我,我就是故意的,也不想为此道歉。”
“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我知道张泽黍给你买的机票都寄到你家里去了!把你美坏了吧,那个混蛋知道我的分数以后只说‘自己想想报哪个大学吧’,却大言不惭跟你说可以带你出国,是你疯了还是他疯了?你们花的可都是我爸妈的血汗钱!”
躺在瓷砖上的手机发出一连串的质问,可惜没人能捡起它,回应那些莫须有的话。
丢下手机的盛凝正拼命给躺在卧室床上的男孩止血,她扯下一片床单,紧紧裹在男孩的手腕上。
这通电话维持的时间很短,盛凝拿起手机按下挂断键,随即拨打急救电话。
“喂120吗?我弟弟自杀了,华苑里二栋三单元501,麻烦尽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夫妻 我棺材板都
盛凝人生的前十八年里, 对医院都是不好的记忆,荒白,刺鼻, 冰冷。
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好像只要路过身边就能闻到一股已入膏肓的药味。
小时候妈妈会带她来医院打疫苗, 不过是很模糊的记忆了,再长大一点,在医院见证了父亲的死亡,然后现在又轮到程煦。
高耸入云的建筑面前,盛凝淹没在芸芸众生里, 任由它夺走自己周围的一切亲人,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呆呆地看着医生护士忙前忙后,手术室的灯亮了又灭,等那扇磨砂玻璃的大门打开,走出几个医护人员,然后上前问程煦到底还活着没。
病房里到处都是白色, 床单,墙壁,还有程煦的脸。
盛凝已经太过心力交瘁,她要是还能残存一丝力气, 等程煦醒了她一定拽着对方的领子给他两巴掌。
但是她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年轻就是好, 新陈代谢快, 没过两个小时就醒了。
盛凝歪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瞌睡, 一听动静立马就行了, 能感觉到程煦在盯着她,盛凝没瞧他的视线,只是给他倒了杯水。
“姐……起不来。”
他哑着嗓子, 想让盛凝扶他。
盛凝把一次性水杯放在桌子上,水面因为力道稍大溅出两滴,落在桌面上。
输液瓶挂在床边不锈钢支架上,长长的输液管连到程煦手背,盛凝没理他,自顾自调节了一下输液流速,出去找护士换输液瓶。
似乎是个新来的实习生,医院也看人下菜碟,实习生护士要怎么用都是有技巧的,要是让他们给中年人或者老头老太太扎针输液,一是手法不熟练,老人的血管脆,而是年纪大的人不好欺负,基本上都把医生护士当服务员使。那怎么办,就派实习生给小年轻扎呗。
程煦血管细,小姑娘费劲巴拉地在他手背上戳了好几下也没捅进去,疼肯定是疼,可他都这么大了还能因为输液扎针哭吗?
能。
盛凝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十好几岁的大弟弟因为输液疼哭了。
眼泪不值钱地从眼角滚落,这是个三人间病房,得亏拉上了帘子,不然被隔壁床看见真要丢死人了。
小姑娘看起来没比盛凝大多数,一脸抱歉地回看盛凝,小声说对不起。
盛凝扯出一个笑脸,“没事,麻烦你了。”
等护士走了,她嘴角又垮下来,站在床边,程煦用连着输液管的手去拽她衣服,她轻轻往后退半步,让那只手落了个空。
大概是火压不下来,盛凝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声很重,过了几分钟才停下来,恨铁不成钢问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你意?”
让你这么报复我?
盛凝自问,除了那回程煦程蔓君搬家,她气急攻心说了些实在不好听的话,从小到大她哪里亏了程煦了。
自己的家长会没人去,她都抽空给程煦开家长会,但凡有什么新鲜的贵的好吃的她都想着给程煦留一份,退一万不讲,就算她当甩手掌柜鸟都不鸟程煦,于情于理程煦也不能说她什么。
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盛凝成年后知道的第一个人生哲理是——人不能有太高的道德感。
越是把自己架在高台上,越是容易被伥鬼拽下去。
程煦就是那个伥鬼。
现在那个伥鬼就吊着一口气,拼尽全力撑着自己坐起来,但他腿没什么力气,一落地就跪下去了,用胶布贴固定在手上的输液针一下子被扯断,划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流出的鲜血让盛凝又想到昨天混乱崩溃的夜晚。
程煦好不容易在火灾里活下来,要是没过一个月竟然死在盛凝的身边,盛凝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程煦完全是用命在和盛凝做抗争。
可是,他又抗争什么呢?
盛凝不知道,她很疑惑,没去抚瘫倒在地上的程煦,反而慢慢坐回椅子上。
“程煦,你今天要是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以后也不用认我了。”
程煦哭得喘不上气,说话一断一断,“我、收到了、你的机票。”
“什么机票?”
“加拿大,写着你的名字。”
加拿大,盛凝想也不敢想的地方,能直接把机票寄到她家,连个招呼都不打,害得程煦以为盛凝不要他会远走高飞,于是给她摆了这么一出。
她不确定这张机票真实的目的是诱惑她没见过世面的拜金潜力,还是想让她弟弟自杀。
大概率是第一个,然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达到了第二个谁也不想看到的目的,毕竟也没人能想到程煦真这么疯。
张泽黍!
这个贱男!
她冒出一个无需猜忌就能锁定的嫌疑人,她又想到张妍改了自己的志愿。
妈的,这对兄妹真是来克她的。
可惜盛凝没钱买耐克。
她没留张泽黍的电话号码,自己家的地址,要么是张妍告诉他的,要么是初中这家伙当学生会主席的时候看学生资料记下来的。
敌在暗她在明,于是盛凝拨通了张妍的电话。
嘟嘟声响了很久,在被挂断的前一秒听了,谁也没说话,久到盛凝以为自己其实是聋了,才听见张妍虚弱的一声:“喂。”
张妍果然是克她,电话里盛凝连脾气都发不出来,她吐出口恶气,“我在区医院,走不开,你来见我。”
说完她就挂了。
盛凝几乎从未用这样颐指气使的语气使唤张妍,张妍的家境、性格和成绩都无可挑剔,盛凝从来都带着一份仰慕看她,嬉皮笑脸跟个小狗一样。
狗惹急了也咬人啊。
盛凝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到病房,程煦居然还在地上跪坐着,盛凝把他拽起来丢回床上,也不管旁边的病人和家属怎么看这对关系情感都不同寻常的男女,盛凝控制好音量,语气又不容置喙。
“程煦,我不管你是疯了还是病了,这样的事就这一次,要是再有下回。”
盛凝顿了一下。
“我棺材板都不会给你买。”
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程煦碎尸万段,说完又将那杯程煦没喝上的水递给他。
“我去买饭。”
等盛凝出了门,屋里瞬间没了动静。
隔壁床是个中年妇女,烫着一头小卷卷,生病了营养送不进去,那堆立在头顶的卷卷也失了光泽。
不过妇女一听见两人的对话,两眼放光,红光满面。
“唰”一下把两人病床之间的帘子拉开。
她目光先是巡视一圈程煦周围,再问道:“你和那姑娘,男女朋友?”
程煦刚刚还沉浸在盛凝递给自己的那杯水里,他想得没错,不是自信,是事实,他的确太了解盛凝了,哪怕是这样吓唬她挑衅她,姐姐还是会在愤怒之余递给他一杯水。
也许不是水,是流出来的爱。
沉浸在幻想的爱里的程煦被妇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对方的问话,摇了摇头。
女人又问:“长得真像啊,双胞胎?"
程煦又摇摇头,随着年龄增长,他和盛凝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
环境会改变人的长相吗?
毕竟程煦和盛凝没有血缘,却长得越来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