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李官人将他唤去,他将徐相望那番话如实转述,没曾想竟是得了李官人青眼,把他调到身边做书吏。
别看都是最底层的书吏,可人人都能支使遣用的,跟县令县尉遣用的书吏那是完全不同。
其他不说,就是食堂里灶人见着自己都得多露出个笑脸,送的餐食也不再是寡淡的肉沫菘菜羹,而是有荤有素的好菜。
说不得,明年他能升职呢!
蔡官人嫌弃地瞥着王婶娘,要她明天去市井买些好物送去。
“你这人!怎好意思说我糊涂的?要我说你才是!”王婶娘气极反笑,暗道老东西糊涂蛋,难怪蹉跎多年还是个小小书吏。
她心里骂两句,面上还要掰开与他说:“你又不是不晓得余娘子那眼尖的,我今日送了贵重的礼物去,明日怕是街坊上下都晓得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古有便有同贵相害,同利相忌之语,指的是地位同样高的人容易互相陷害,有相同利益的人容易互相忌恨,县衙里更是如此。
县衙里小吏数不胜数,能在县令、县尉和主薄跟前露脸的,却是少之又少。
蔡官人得了这般的好机会,自然不愿让人立马晓得内情,抢了自己的机会。
他虽听懂王婶娘话里意思,但又不愿承认自己错误,只老脸微红,清了清嗓子:“那你记得年礼重上三分。”
“瞧瞧,说你不懂你还不信,就你想到的这些哪里够。”王婶娘瞅他一眼,把搁在脚边的竹篮拿出来,给他看自己纳到一半的鞋底。
“这是给望姐儿的?”
“是啊。我今日去望姐儿家,看她鞋子还是铺里买的,薄得很,哪撑得住她风里来雪里去的。”王婶娘不止打算给徐相望做,打算给云哥儿和端姐儿也各做一双。
旋即,她又看了一眼蔡官人的表情,把自己打听来的事儿说了说,末了激将道:“不要你出恁的力气,就透露两句,教他们松了口卖了摊位就行。”
“你这话说的。”蔡官人一甩袖子,没好气道:“好似我是那等不要脸,就光会占便宜的人。”
王婶娘不接话,从篮里取出鞋底继续缝制起来。蔡官人低着头想了会,很快有了主意:“其实这事儿也简单,你就看着吧。”
王婶娘方才笑了,不过消息没定下,她也没将这事告诉徐相望。
又过了两日,等徐相望采购食材等物归来,身下所乘坐的牛车在巷口缓缓停下。
“娘子……”朱叔声音里,带着些许迟疑:“咱们宅子前有人?”
“有人?”徐相望撩起帘子,探身望去,只见自家老宅门口竟是停着一辆县衙官员才能用的黑漆青布帷幔马车,马车旁还守着两名神色严肃的衙役。
小巷两侧,几户人家不约而同地开着门,往里张望着,满脸的好奇。
徐相望见状,催促朱叔向前去。
等到了家门口,两名衙役将牛车拦下,询问了两句,等得知车里的徐相望正是这家的女主人,其中一名方脸衙役这才露出笑:“县尉大人在里面等着您,还请娘子快进去吧。”
?????
徐相望面上空白一瞬,她自然知道这县尉说的便是李官人,却是不解他有何事情要登门拜访,下意识从钱袋里取出钱来,想要向两人打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方脸衙役没推拒,侧身接了钱,低声道:“蔡官人也陪在旁边,娘子只消实话便是,不必慌张。”
闻言,徐相望放下心来。
她带着朱叔进了屋,听到声响的丁妈妈小跑上前,赶忙将徐相望往正屋引。
徐相望走到正屋前,就见廊下站着三名身着细绸的中年人。他们见着徐相望来,便拱了拱手,并未说明身份。
徐相望回了礼,又往里去。
她跨进自家厅堂,眼角余光一扫便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李拏云,身侧立着蔡官人和另一名脸生小吏,另外还有苦着脸的徐青云。
见着徐相望进来,徐青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唤道:“姐姐来了?”
声音里的后怕和庆幸,让徐相望不免侧目,等对上徐青云双眸,更是看出他的求助。
徐相望面露不解,毕竟李官人瞧着严肃了些,但他是个好人,也大概率是个好官。
她道了声福,安安静静立着。
李拏云同样也记得徐相望,从最初的受害者,到后来独立坚强的原告,再到现在是……做得一手好鱼丸的厨娘。
不管如何,徐相望给他留下的印象都很深刻。他神色没有什么波动,张了张嘴:“徐娘子不必紧张,这回来本官是有一些问题要询问。”
“是,官人请说。”
“本官听蔡书吏说你也曾去过将岸口,曾在那些商船上买过一些货物。”
“是的。”
“但事发后,你并未向官府上交?”
“是,因为那些货物皆是正品。”徐相望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如何晓得?目前我们搜集到的赃物几乎没有正品。”李拏云反问道。
“您说的是几乎,说明亦是有的。”徐相望笑了笑,狡辩一句,旋即接着往下解释:“其实河岸口商船售卖的货物太多,例如冰片糖雪花盐,说实在的民女也没接触过,没什么见识,认不出东西真伪。”
“民女只晓得,不能为了芝麻丢了西瓜,既然自己不晓得的东西,还是不要碰为妙。”
徐相望坦然说明,也恰好解释了她为何没有禀报官府商船售卖假货的缘由,毕竟她是李拏云晓得的乡下农妇,对那些价高的食材能有什么了解,她只认得自己知晓的货物。
李拏云闻言,沉默地点头,半响吩咐她将购置到的货物送来,让随行商行铺主检查:“你那日购置的货单可在?”
“在的。”徐相望毫不犹豫地颔首,旋即吩咐丁妈妈跟着徐青云去一趟库房,将单据和那些东西搬过来。
不多时,徐青云、朱叔和丁妈妈便前前后后进来几趟,把东西都搬到厅堂里。
徐青云将单据送到蔡官人手里,又从蔡官人手里送到李拏云手里。
李拏云接过单据,细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下面的签名与章印上。他顺手交给小吏:“你检查下字迹,能否与其余的单据对上。”
紧接着,他又吩咐蔡官人:“让外面三人进来掌掌眼。”
蔡官人应了声,唤站在外面廊中的三名商贾进来。徐相望这时才晓得三人都是钱塘县里香料、酒铺和杂货铺的掌柜,近来正被衙门调用,专门检查商船货物真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三人垂首竖手, 恭恭敬敬地进了厅堂。他们先给李拏云行了礼,方才聚集到那堆货物前,弯腰细细辨明真假。
这段时间以来, 三人已不知被衙门召集几回, 鉴定过多少物件,其中十样里面五六样是假的不能再假的,两三样是真假混卖的, 还有一样甚至没有才是真的。
故而今日, 他们亦是如此想的。
当第一坛花雕酒被确定为真,他们不以为意,等第四坛第五坛第六坛都是正品, 酒铺掌柜脸色已全然变了,满脸笑意:“娘子好眼光, 六坛酒水皆是花雕。”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此物我愿意以市价收购,您看如何?”
面前的花雕酒色如琥珀, 金黄透亮,酒香浓郁, 层次分明, 远胜普通的花雕酒。
徐相望笑了笑:“我打算自己留着的。”
酒铺掌柜尤不死心:“我再加上三成,您看如何?”
“谢谢掌柜好意,只是这酒已藏十年以上, 我打算留在家中自用,并无转售之意。”
酒铺掌柜面色讪讪, 这才确信徐相望真知道这物的价值。
酒铺掌柜铩羽而归,其他两人相视一眼也纷纷上前检查,不多时便同样给出正品的答案。
其中香料铺掌柜对那十罐酱汁颇有兴趣, 得知徐相望并无出售计划也颇感遗憾,只留下一二感叹:“这味道倒是特别,实属难得。”
确定物品的确为正品后,三人又轮番检查到坛口的封泥章印,很快香料铺掌柜注意到印章上的细节:“这是……辜氏商行?”
“辜氏商行?他们家的印章不是这样子的?”另一名掌柜观察片刻,摇了摇头。
“不,就是他们家的。”香料铺掌柜思考半响,很快就得出肯定的答案:“如今印章不是这样,是因为早八年前他们就换了人当家。”
李拏云有了可以明确追溯的答案,终于嘴角上扬了一点。他点了点头,侧身与两名书吏说了几句,便准备打道回府。
不过……
他的目光转向摆在地上的一干货物,迟疑了下,旋即看向徐相望:“这些物品作为证物,需要暂时送到衙门保管。”
“不会被处理掉吧?”徐相望脱口而出,主要是时下律法规定造假之赃物需在案后被销毁,她有点儿担心。
“既然是正品,自是不会销毁的。”李拏云摇了摇头,温声宽慰道:“等案子结束,本官会使人将东西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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