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还不足半月,黄娘子落了胎, 理应在家里养身才是,哪能在外面晃荡。
“官人,我的儿没有落。”
“什么?”胡医人双眼放光, 大手落在黄娘子的肚上:“好好好,好好好!我这就回去与那泼妇和离!”
说罢,他便起身要走。
黄娘面带落寞,伸手把人拉住:“官人,衙门的事我都晓得了,你如今被县令喝令在家反省,若是期间又跟娘子大吵大闹,岂不是毁了你的官途?
你且与她好好说,不抬我回家我也无所谓的,只要能与官人在一起,我都愿意。”
“黄娘……”胡医人顿时红了眼眶。事实上胡医人嘴上说要跟余婶娘和离,心底却是没有这打算的。
且不说余婶娘与他成婚二十年载,又育有三女,更何况她知道太多太多自己的私密事,想要和离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可听到黄娘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胡医人还是心头一酸。尽管他清楚他多年不能升职,更大原因是他身为医人,拥有游走在府衙、县衙和各处药馆的便利性。
可他也清楚,他加入的时间早,做的事情多,可拿到的钱却是相同的份额,甚至还要少。
更可悲的是苦于自家身份,他不能将所有银钱都拿出来花销,连看向徐家老宅的事都得悄悄的做,免得引人注意。
比起其余人,这日子苦啊!
若是余婶娘不跟人争来抢去,不把人给得罪,又或是能跟赵娘子等人打好关系,说不得他就能被调到旁处,既得权势又得富贵,而不是一味地跑腿做事。
再看面前的黄娘,她虽然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还愿意安慰他,劝他莫要跟余婶娘置气,而是应当以正事为重,早日拿回官职。
两厢比较,他心里便愈发愤懑,只恨不得能把余婶娘踢出门,把可心的黄娘迎娶进家。
“这样做……我怎么对得起你!”
“官人的心是我的,黄娘就满足了。”
两人抱作一团,许久过后还是黄娘羞答答地推开胡医人,要他赶紧回去,莫要让周遭邻里又注意到。
胡医人恋恋不舍地离开,满怀心思地返回家中。他走入屋内,看到满脸忐忑,作小媳妇状的余婶娘,心里的火气又腾地冒起来。
难怪老话娶妻娶贤,若是自己爹娘当年眼睛擦亮点,何苦害了自己大半辈子。
到如今,他哪还有往上爬的机会。
胡医人失落一瞬,可想起还怀着孩子的黄娘,又重新打起精神来,想蔡官人与他岁数相仿,同是底层胥吏,时下却是有了前景,往后还有县尉的支持,说不得李县尉离任以前,他能一举到押司!
况且郑医人年纪,也比他小不了几岁!
胡医人又生出斗志,再看一眼余婶娘,刚刚生出的斗志就被泼了一盆凉水,只剩下不甘的余烬:若是黄娘还行,她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胡医人阴晴不定地盯着余婶娘,心绪起伏,而余婶娘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心里七上八下。
明明是夫妇,明明同处一室,两人却已是同床异梦。
半响,胡医人方把心思按捺下去,对着余婶娘说:“我已知道了。”
余婶娘面色煞白:“什,什么。”
胡医人冷眼瞅她:“你说什么事?吴妈妈都已交代了。”
余婶娘眼前一黑,怒火直冲脑海。她下意识想怒骂吴妈妈坏事,可又怕胡医人生恼,整个人涕泪横流,显得格外凄惨可怜。
“现在装可怜又有何用?我与你说了多少回,让你与官家娘子好好打交道,就说赵娘子,明明咱们家才该与她关系最好的,结果呢?连鲍娘子他们都懒得搭理你!”
胡医人恨铁不成钢,一连串的反问砸在余婶娘身上,偏偏越是如此,余婶娘越是松了口气,觉得胡医人是放下这事了。
如她所料,胡医人念叨上两盏茶功夫后,渐渐放缓了口气:“你不擅长这事,我也不该多加责备你。”
“你……”余婶娘怀疑胡医人说软话都是为了黄娘,可想着胡医人官职被撤,往后还不知到能不能回县衙,正是需要得力人照应时,又软了心肠,含酸回道:“若是想抬黄娘回家,也可。”
“……”胡医人猛地抬眸,惊诧不定地盯着余婶娘。良久,他摇摇头:“黄娘那事就算了,一来是我的错,二来她到底落了胎,与咱们家结了怨。”
余婶娘听罢,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喜色。
同时,她也对胡医人心生愧疚,匆匆离开后便一头钻进灶房里,把家里的灶人指挥得团团转,支使着他们做了几道好菜还嫌不够,又使人去铺里再买些回来。
另一边,胡医人背着手,抬步走到木廊上。他不知想着什么,抬眸凝望着那片栽种在墙角的枫树。
五角的枫叶随风轻轻摇晃,树冠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由阳光透过树叶造就的影子,忽而凝聚,忽而破碎。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隔壁徐家传来,瞬间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胡医人蹙眉听上片刻,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似乎有多人吵闹。他心下好奇,唤门房三样过来回话。
三样道:“回禀官人,小的方才见徐家门口停了牛车,下来了好些人往里去。”
“可晓得是什么人?”
“瞧着都穿着徐香记的衣裳,想来是铺里的人?”
就如门房所说,一群人涌入徐家花厅内。几名穿着徐香记店服的帮工脸上红扑扑的,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我还是头一回来……”
另外几人齐齐翻了个白眼,好似他们不是一样。同时他们也紧张得很,坐在位上还不敢东张西望,只能暗戳戳地用眼角余光扫着四周。
“放轻松点,不用那么紧张。”徐青云看到几人模样,忍俊不禁。
正所谓冬至饺子夏至面,徐相望准备趁着春末夏初的时节,给铺里摊上都添几道适合夏季的新品面食。
故而趁着午休时分,徐青云、徐云端和铺里选出的几名老员工就一起赶赴家中参与试菜。
“嗯嗯嗯嗯。”
“郎君,我们一点都不紧张!”
徐青云:“……”你先把你发抖的腿停下,再说这句话吧!
吐槽归吐槽,徐青云也随他们去了,毕竟像是让员工试菜的事儿,在当下还是挺少见的,不能怪他们这般激动。
不多时,丁妈妈带着一行人鱼贯而入,将一碗碗汤饼呈送到诸人面前。
徐青云问:“姐姐呢?”
徐云端接着问:“红姐儿呢?”
丁妈妈道:“娘子尚在灶房里,说一会儿才来,要哥儿姐儿先尝尝。
至于红姐儿,小娘子不妨猜一猜,待会哪一碗出自她之手哦。”
“红姐儿也做了?”徐云端瞬间来劲。
“哎?小红姑娘也做了?那……里面可有徐娘子的手艺?”有人问。
“我也不晓得。”丁妈妈摇了摇头。
徐青云等人尚且放松,几名帮工却是心里忐忑,担忧万一试菜时说了主家的坏话,后头会不会倒大霉啊?
怀揣着这份担忧,他们低头看向面前的小碗,乳白色的汤汁之上,撒着翠绿葱花与乌黑芝麻,隐约可见被埋在下面的细面。
正巧这时,金妈妈捧着纸笔进来,将试菜会的规则告诉众人:“娘子说,还请大家试菜时各自打分,无需记录名姓,可以讨论但禁止互相谈论分数,每道菜均要以色香味来判定,每一项满分为十分。”
新奇的流程让诸人阵阵躁动,又因不能讨论而按捺下去,尤其是店铺帮工们更是大气不敢喘,下意识用手护住手里的纸张,生怕违反规则——徐香记的月钱和福利是出了名的高,他们可不想因为这事被逐出去。
紧接着,他们齐刷刷看向面前的汤饼,率先举起筷子的是徐青云。他夹起一筷子汤饼,直至夹至半空才发现这面细如发丝。
“好细的面饼!”
“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细……”
“居然完全没有断哎?”
“我觉得这是徐娘子的手艺!”
徐青云心中也颇为惊叹,低头一口将银丝般的索饼吸进嘴里。
下一秒,他控制不住地发出惊叹。
紧接着,相似的惊叹声在室内接二连三的响起,着实是眼前模样朴素的汤面,味道竟是出奇的好!
拉扯得如同发丝的细面软滑绵密,入口便化,汤汁鲜美醇厚,看似平凡朴素的外表下,味道却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还是头回吃到这么好吃的汤饼!”
“这汤鲜的,险些叫我把舌头一并吞下去!”
“唔,我要给满分……额!”有人惊呼出声,然后赶忙捂住自己的嘴,把头埋得低低的。
还有人暗暗惋惜份量太少,堪堪两口便能吃完,那碗甚至还不及手掌心大。
等丁妈妈把花厅里的动静转述给徐相望以后,她眉眼微弯,笑着吩咐:“把下一道送进去吧。对了,先叫大家先喝一口清水,去去口中余味,再尝下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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