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官吏,李拏云理应清楚自己这般赴宴会引发的流言蜚语,可他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了。
“徐娘子,应当有了猜测。”
“或许是我魅力十足?某人见色起意?”徐相望扬了扬眉,翻了个白眼,既然李拏云不愿意说,她也不说,看谁能装过谁呗?
“这么说,倒也没有错。”
“??????”徐相望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眸中闪过错愕。她下意识回想铜镜里的模样,总不能被自己说中了,她真开滤镜了吧?
“但用见色起意不太合适。”李拏云见她震惊,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应当是我钦仰您的才华。”
徐相望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瞅着李拏云的眼神甚是古怪。
李拏云见状,无奈抬手作投降姿态:“我说的是实话。其一确实是敬佩你的本事,其二,是有正事相询。那日我在你新开的食铺偶遇娘子,想问你,此前在曾记医馆,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曾记医馆?”徐相望面露疑惑。
“您在到食铺用饭以前,曾进入曾记医馆过。”李拏云收敛面上笑容,双目盯着徐相望:“而后购置了数种香料,又绕了一圈方才到食铺里,而后又遣人送信归家,要您弟妹到铺里用饭。”
顿了顿,他说:“您一直在注意曾记医馆对吧?”
徐相望没有回答李拏云的问题,脱口而出:“你是故意出门,与我们撞上的?”
李拏云:“没错。”
徐相望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发现那日她自以为是伺机行动的螳螂,却没料到身后早藏有黄雀。
她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警醒,只是转念细想,若是李拏云与沈官人后台有关,知晓她察觉发现,应当不会单独约谈,而是会暗中出手打压。
纵然如此,也有刻意演戏的可能。
徐相望看了一眼李拏云:“我那日的确进过曾记医馆购买了部分香料,并且到对面的食铺用餐,可这一切不过是巧合罢了。”
“……徐娘子,我们完全可以直白些。”李拏云有些无奈。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我信你……这是巧合。”李拏云不再提这事,而是提起另外一件事来:“事实上我选择与您见面,还有个原因便是我在调查的案子,与您徐家息息相关。”
这回,徐相望是真的一愣。
李拏云道:“我在整理县衙文书时,发现了您父亲曾留下的记录。根据记录内容,加上您父亲过世的时间,我怀疑您父亲并非因病过世,也许是遭人谋害。”
“不可能。”徐相望脱口而出。
“您可以再回忆一番。”李拏云话语格外笃定。
徐相望眉心紧紧蹙起,脑海中飞速翻找原身残留的记忆。在原身母亲过世以后,其父郁郁寡欢,时常饮酒,而后被诊为劳伤虚损,常年服药温补,可效果不佳,身体便每况愈下。
待到离世前一月,他更是突发中风,口不能言,卧床不起,不过半月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可李拏云的声音太过笃定,又让她不自觉产生怀疑,细细回想后还是摇了摇头:“我父亲得病多年,若是遭人下毒,又岂能如此长的时间都没有大夫……”
徐相望的声音渐渐变轻,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原身记忆里从头开始为她父亲看病的人,皆是隔壁的胡医人!
胡医人、沈官人……还有七年前曾在钱塘县为官的张判官!
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脑海轰然作响,一股浓重的酸涩与悲恸猛地涌上心头。那是独属于原身的执念与恨意,不受她掌控,肆意翻涌。
一时间,徐相望仿佛陷入无边黑暗之中。她身子微微轻颤,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惨白着脸盯着李拏云。
李拏云将她的隐忍尽收眼底,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抽芽的嫩枝,放缓声音,往下说道:“您父亲当年,应当是发现了香料走私的线索。在离世以前,他整理了大量卷宗,除去一部分封存在县衙库房内,他还曾发信与您祖父的同窗。”
“只是天意弄人。”他语声微沉,饱含遗憾:“这封信件因故被放置在库房数年,直至去年夏末,才被人从旧卷库房中翻出,紧急送往大理寺。”
李拏云瞥了一眼徐相望,继续往下说道:“可时隔七年,当年您父亲所提供的证据早已无影无踪,钱塘县的官吏也尽数调任更替,一切线索几乎尽数断裂……”
徐相望整理好情绪,只是说出口的声音还发着颤:“故而李官人赴钱塘县任职,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桩案子?”
李拏云颔首:“是。我也没想到,竟是这么巧合,我救下的恰恰是徐押司的女儿。”
顿了顿,他说:“我还以为你已知道这案子与你父亲有关,那日正在私下查证,不成想你并不知情。”
徐相望终于冷静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李拏云,终是将先前藏着未说的话说出口来:“我的确知晓他们走私的事儿。”
“那日,从他们铺里购买的黑胡椒里,藏着乳香的味儿。”徐相望轻声道,“沈官人曾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我才特意注意一番。”
两人放下戒备,互通所知线索,快速比对梳理。徐相望说出胡医人不但是当年为自己父亲诊治的大夫,而且与沈官人关系熟稔,同时短时间内暴富,曾有购置下自家老宅的意图,毫无疑问他定然是深度涉案人员。
李拏云则从怀里取出一封密档,摊开来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疑似涉案人员的名姓。
相较于三年轮值,来去匆匆的官员,纸上上面更多的是盘踞本地,根基深厚的胥吏,就连此前帮忙经手徐家旧案的吴押司,也赫然在其中。
徐相望心一沉,迅速将名单查看一遍,没在上面见着蔡官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拏云看出徐相望的心思,提醒道:“蔡官人骤然升职,根基尚浅,不过已有人开始接触他们夫妇。”
徐相望闻言,顿时想起王婶娘说自己得主薄娘子喜欢,最近隔三差五就要跟着对方出席大小宴席的事。
她抿了抿唇,问道:“李官人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名可靠的女眷协助查案。”李拏云坦然直言,“我来钱塘县调查后发现多数私下交易与人脉串联,皆是通过官吏家眷,市井妇人暗中走动。”
“我孤身一人,无家眷可依托,也无妇人脉可以打通诸多私密渠道,查案至今,处处受限。”
“大人若需人手探查,大可寻市井中生面孔入局,不必非得是我。”徐相望提议道,比起她这个大义在外的商户娘子,从汴京寻陌生人岂不是更好。
不想李拏云轻轻摇头,目光定定落在她面上:“寻常妇人,没有你这般天赋。”
“能在普通黑胡椒中,分辨出极淡的乳香杂味。”他微微苦笑,“这般敏锐的辨识力,我还是头回见到。”
“起初我只知你擅长分辨食材酱料的细微差异,想借你的本事区分官私香料,来查清他们的路子。”
“而如今我更确定,你会是此案无人能够替代的,最关键的人物。”
这话一出,徐相望也哑口无言。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之前想寻门靠山的心思,只是如今要调整到合作伙伴上,让徐相望颇有些为难:“可大人觉得,那帮心思缜密之人,会愿意与无名无分的外室来往吗?”
“外室?”李拏云面露茫然。
“难不成你想纳我为——”徐相望看着他的表情,柳眉倒竖,怒意翻滚。
话还没说完,李拏云连连摆手打断,旋即拱手正色:“我绝非此意,我是想与徐娘子定亲。”
“?”徐相望的表情瞬间空白。
“我的意思是,我想娶您为妻。”李拏云见状,又重复说道。
“?????”
“我身家清白,家中长辈……”
“你等等,我不是让你自我介绍啊!”徐相望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打断李拏云的话语。她又沉默一会,还是难已置信地看向李拏云:“你,你就为了破案,竟是要娶我为妻!?”
李拏云露出温和的笑容:“徐娘子,我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个鬼!
徐相望看着李拏云,脑袋嗡嗡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直至宴席散尽, 回到家里以后,蔡官人才从方才的轰动中缓过神,发烫的脑瓜子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在屋里转了三个圈, 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儿, 终于生出疑问来:“你说,李县尉何时起跟望姐儿有了,有了联系?”
蔡官人停住脚步, 转身看向王婶娘:“你日日跟望姐儿聊天往来, 就没听过半点风声?”
“不知道。”王婶娘此刻的心情可不好,沉着脸,硬邦邦地丢出三个字。
“也是。”蔡官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吐槽道:“若是你晓得,定然不会升起给望姐儿寻人家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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