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众人散去,已是夜深。
徐相望先唤了铺里小厮,要他们收拾,又喊上丁妈妈与另外几名仆妇,收拾宾客送来的礼物,登记造册。
众人忙忙碌碌,没得停歇。徐相望整理得脖颈酸痛,抬了抬头,舒缓肩颈的不适。
正抬头时,她的眼角余光瞥到徐青云,只见这小子垂首立于窗侧,眉心紧蹙,手里握着的笔提在半空良久,连纸上的墨渍晕开一大片都没发现,显然是被什么难题给困住了。
恰逢清点事宜告一段落,徐相望索性将剩下琐事尽数交给丁妈妈打理,自己则上前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样子像是没什么?”徐相望挑起眉梢,问道。
“……”徐青云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他先环顾四周,见周遭无人,方才悄声提起一桩往事:“姐姐,您还记得咱们刚刚回老宅时,无意间听到胡医人夫妇对话的事吗?当时咱们都觉得,他家来钱有些奇怪。”
顿了顿,他提醒:“就是原本想盘下咱们家的事。”
徐相望自然是记得的,只是自他们一家人搬回老宅以来,胡医人夫妇再也不曾流露出半点意图,就连在钱塘县官府作坊服劳役的叔母,也表示从未听说过胡医人家有意购置自家老宅的消息。
时间长了,徐相望也将这事搁置到一边,时下听徐青云提起,她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你怎突然提起这个?”
徐青云道:“胡医人与他认识,我瞧着,关系还不浅!”
这话一出,徐相望登时一惊,赶忙止住徐青云的话。姐弟俩没再在铺里提起这事,等回到家里才重新说道。
原来徐相望方才正在外面与新到的宾客说话时,徐青云听到沈官人来,又回想起徐相望曾提起的事儿,甚是警惕,准备上前说说话,打探打探沈官人的心思。
可他刚转身,便见胡医人快步上前,与沈官人搭话攀谈起来。两人举止熟稔,绝非头回,甚至绝非偶尔见面的程度。
徐青云驻足观察片刻,随后故作寻常上前搭话,可他一靠近,两人便瞬间收敛姿态,装作初次见面的生疏模样。
“那感觉太过刻意了。”徐青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很快说出自己的猜测:“姐姐上回见到沈官人,便是在一家医馆内,而胡医人亦开设医馆。”
“您说。”
“胡医人会不会也跟沈官人一般,在做走私的活计?方才赚到了恁大一笔钱?”
后世网上有句话,那便是最赚钱的行当,都写在刑法上,放到当下亦是如此。
能让家境不显的胥吏人家迅速富裕发达起来,攒下千贯家业,能做的八成也就是刑法里的那些事。
“你说的有道理。”徐相望顺着这思路往下想,又有了别的猜测:“我曾听王婶娘说,胡医人虽在县衙里任职,但时常被唤去府衙里办事,这走私香物的事儿,绝非一名官儿便能做的,说不得胡医人便是串通上下,传递消息之人。”
徐相望又想通了一桩事:“难怪他们家这般有门路,让恁多商户巴结讨好他们家。”
此前有人跑到徐家摊上捣乱以后,虽得知被王达阻止,但王婶娘放心不下,特意让王达往下查一查,很快便从那些地痞闲汉口中得知幕后支使的是县里一户卖花的商户娘子。
徐相望根本不认得对方,更不用说有仇了。正当诸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还是春儿回忆起,上回跟着王婶娘去胡家致歉时,她似乎见过那人。
事后,徐相望让杏姐儿从余家仆妇口中打探打探,果然很快就得知这家卖花的商户娘子过去常去胡家赴宴,回回陪坐末席。只是最近没见人来,末席也换了个卖茶的沈娘子。
这妇人甚是八卦,又或是为了彰显自家的得意,与杏姐儿说了好些常来自家的宾客,比如名下有数艘大船的薛娘子、家里专做草药生意的吴娘子、名下有四五家连锁医馆的熊娘子……各个都是小有名气的富户。
当初姐弟两人便甚是惊讶,好奇余婶娘哪来这么大的排面,能让恁多商户娘子巴结讨好。
他们当时没想出缘由,又想不出好的法子对付余婶娘,这才将事儿搁置在旁。
直到现在,两人终于领悟了:区区一名医人的确不得行,可若是坐拥上下联系渠道的医人呢?代入这事里,是不是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徐青云郁闷:“既然如此,那咱们要弄他们一家也就更麻烦了。”
徐相望心头亦是沉甸甸的,虽说蔡官人出面过后,针对徐家的小动作也尽数停歇,可余婶娘的刁难算计,始终如一根细刺卡在喉中,让人膈应难安。
今日的安稳,全靠蔡官人的庇护,可人情易碎,仕途更是难料,若是日后蔡官人失势,或是被这桩暴利的走私勾当裹挟入局,那她们又要如何?
徐相望想了想,再次生起谋求一门靠山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暂且不提那段插曲, 徐相望往后几日依然很忙碌。头一日请亲友和此前有往来的商铺人家,次日请街坊和邻居,再后一日又请先前帮忙送礼的衙役、坊里的坊吏、街吏和厢兵吃酒。
到第四日, 又请几日帮忙的闲汉, 还有铺里的灶娘伙计用饭。
等正式开业后,徐相望又选了吉日,请送礼到铺里的诸位亲友, 以及诸位往来铺面掌柜聚餐, 只是这回不是在铺里,而是在自己家中,请帖里还特意注明请诸人不要携礼登门。
胡医人回到家, 便见到余婶娘病蔫蔫地靠在榻上,两名年轻女使正为其捶腿捶肩, 屋里充斥着一股腻味的药香。
他支使小厮开窗通风,嫌道:“屋里恁重的味儿,你也不难受。”
“我胸口难受才喝的药。”
“我瞧你是犯了酸病。”胡医人冷着脸, 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说你每日总关心徐家人过得好不好,有什么必要?”
但凡徐家有些好消息, 她不是头痛, 便是说胸闷,在床榻上躺着哼哼唧唧的。
要胡医人说,她就是酸的。
胡医人抱怨两句, 等回转身看到案上摆着的帖子,再一看是徐家送来的, 顿时又明白了:“你莫非是不想去?”
余婶娘没作声,大体便是这意思。
胡医人气极反笑:“若是你不要去,我就带着黄娘去, 反正我想徐家人巴不得看不到你。”
“你敢!”余婶娘顿时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胡医人。打年前夫妇俩起了争执,胡医人就屡屡夜不归宿,疑似在外养了人。
等她支使商户娘子给徐家摊子添堵的事暴露以后,胡医人更是没了遮掩,直接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开口闭口便是要把人接回来。
余婶娘咬着牙不肯,愣是拖到现在。若是那黄娘跟着胡医人去了,那她在街坊面前的面子里子岂不是都完蛋!
“我怎不敢?”胡医人嫌道,“你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余婶娘再气,也只能说去了。
胡医人见状才满意,挥手教人摆饭上来。
……
这日,徐家老宅门里门外热闹非凡。蔡官人因着他家与徐家关系好,加之徐青云未长成,自然而然就将接待男宾的事包揽下来,领着徐青云接待宾客:“这是你婶娘的弟弟,你唤王舅舅便是。”
“这位是周贴司。”周贴司便是此前的周书吏,他到底是得了提拔,从底层书吏上升一级,虽没蔡官人这般跨越,但也算得上不错。
“胡医人,您来了。”
“林孔目,欢迎欢迎。”
蔡官人接待数人,终是见到自己的上峰之一:“吴押司来了?稀客稀客啊!云哥儿,你还记得吴押司吗?”
“当然是记得的。”徐青云拱手问好,笑道:“当日便是吴押司负责处理我家的案子,得了不少关照。”
“我也是秉公处理。”吴押司上下打量徐青云,见他身量高了一截,脸也圆润不少,脸上笑容更甚,欣慰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越哥儿跟我说了,你时下也入了学塾读书,要努力用功,不要没了你爹的名声。”
吴押司与其娘子,实属来宾之中的头号人物。故而他们甫一在门口说上话,丁妈妈便赶紧往里报信,生怕怠慢。
可她才走了两步,忽听到蔡官人错愕的惊呼声:“李县尉?您,您怎么来了?”
丁妈妈惊了个目瞪口呆,而徐家老宅门口也爆发出一阵惊呼。正准备往里走的宾客也是停住脚步,迅速回转身去,笑意融融地迎上前。
蔡官人话说出口,顿觉失言。
他赶忙改口:“不知李县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进,请进。”
蔡官人都顾不得旁的宾客,赶忙拉着徐青云,奉着李拏云往里去。
丁妈妈见状,两脚生风,迅速赶进内院,将这事禀报给徐相望和王婶娘。
王婶娘是倒吸一口凉气,赶忙问徐相望请帖的事儿:“你给李县尉也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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