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姨，我今晚就住这儿。”
“本来就是给你留的。”慕婉笑了笑，没再多说，替她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季听夏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盯着窗台上那只木兔子看了很久，慢慢进入梦中。
深夜，许家的大门打开，许修谨顶着浓重的夜色赶回家中。
他放轻脚步，路过季听夏那间门时，停下驻足了片刻，最后悄声进了隔壁屋。
第53章
053
季听夏是被厨房里飘来的香味馋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已经大亮了。昨晚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到天明。
洗漱换好衣服下楼，刚走到楼梯拐角, 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厨房里。
白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 正低头切着什么，动作干净利落。
许修谨。
季听夏在楼梯上站了两秒, 才继续往下走。
听见脚步声，许修谨抬起头, 朝她看了一眼。
“醒了？”
“嗯。”季听夏走到厨房门口, 探脑袋往里看, “慕姨呢？”
“去医馆了，有个病人约了今早。”他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粥里，盖上锅盖，转身从橱柜里拿出碗筷, “粥马上好, 先去坐着。”
季听夏没动，靠在门框上看他。
许修谨的侧脸线条分明, 下颌线流畅锋利，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做事的时候, 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种不容打扰的认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 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连给她拧水壶盖子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
“看什么？”许修谨忽然转头。
季听夏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理直气壮地说：“看你做饭啊，难得。”
许修谨没接话，把粥盛好，端到餐桌上，又端了两碟小菜和一盘煎蛋。
两人面对面坐下。
季听夏喝了一口粥，粥熬得浓稠绵软，火候刚好。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许修谨“嗯”了一声，低头喝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夹煎蛋给她的动作快了不少。
吃到一半，季听夏想起什么，放下勺子，抬头看他。
“昨天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许修谨抬眼看她。
“毕竟好多年没见了，我变化挺大的吧？”季听夏比了比自己的脸，语气随意，“小时候那么矮，脸又圆，现在应该不太一样了。”
许修谨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她几秒。
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下巴，像是真的在仔细辨认。
“长高了。”他说，“面相还是那样。”
“啊？”季听夏不信，“我以前可是三头身包子脸，现在——”
“现在也是。”许修谨打断她，语气笃定。
季听夏张了张嘴，想说哪里一样了，她明明觉得自己变化很大。以前的照片跟现在对比，简直像两个人。
但看许修谨那一脸“我说是就是”的表情，她决定不争了。
反正跟他说不清楚。
“今天什么安排？”许修谨问。
“没什么安排，晚上火车，下午得赶回去跟老师同学集合。”季听夏掰着手指算，“李老师说了，六点之前必须回宾馆，一起吃饭然后去车站。”
许修谨沉默了一下。
“那上午跟我出去一趟。”他说完就站起来，收了碗筷往厨房走。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季听夏看着他背影，总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长相精致，小大人说话方式只觉得可爱，现在怎么觉得有点欠呢。
算了，让他一次。
许修谨洗完碗上楼换衣服，下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车钥匙。
“借的？”季听夏看了眼钥匙。
“嗯。”
两人出门，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很新，在晨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许修谨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季听夏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许修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动作流畅自然。
车子驶出大院时，季听夏注意到路边站着几个年轻男人，穿着时髦的夹克，嘴里叼着烟，冲这辆车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其中一个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朝车里的方向努努嘴，笑着说：“哟，许公子今天开咱的车，副驾上还有人？”
“稀罕啊，头一回见他带人。”
“女的？看不清脸，头发挺长。”
“得了吧，别瞎起哄，人许修谨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他那脑子除了实验还能装别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许修谨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听不太清，但季听夏从他们的口型里大概猜出了内容，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许修谨面无表情，手搭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
车子拐出巷口，那些人影消失在后视镜里。
季听夏收回目光，没多问。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进一片安静的校区。季听夏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愣了一瞬。
“清大？”
许修谨没回答，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
“下车。”
季听夏跟着他下车，穿过一条林荫道，走进一栋老旧的实验楼。楼道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安静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许修谨敲了敲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外文期刊。桌上堆满了资料和样本盒，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大豆产区分布图。
“小许啊，这就是你说的小姑娘？”老人摘下眼镜，上下打量季听夏。
“方教授。”许修谨侧身让出位置，言简意赅，“这是季听夏，我跟您提过的。”
季听夏心里一跳。
许修谨提前跟教授提过她，什么时候的事，她不是昨天才告诉慕姨吗？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鞠躬问好：“方教授您好，我是季听夏，来自省城实验中学。”
方教授摆摆手，“别拘束，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看了看许修谨，“小许你先出去，我跟这小姑娘单独聊聊。”
许修谨点头，看了季听夏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方教授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
“听小许说，你想学农？搞大豆？”
季听夏坐直了身体，“是的，教授。”
“为什么？”
季听夏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见过乡亲们靠天吃饭。一年风调雨顺还好，但凡遇上旱涝虫灾，粮食减产，一家人就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想研究出产量更高、抗病更强、能适应不同环境的种子，让大家不再挨饿。选大豆，是因为大豆是重要的油料和蛋白来源，但目前国内的大豆产量远远满足不了需求。”
方教授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小许说你踏实，看来没说错。”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样本盒，递给季听夏，“看看这个。”
季听夏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大豆种子，颗粒饱满，色泽金黄。
“这是我们现在在培育的一个新品种，抗倒伏，亩产比老品种提高了百分之十五。”方教授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随即又叹了口气，“但是还不够，离国外的品种还差得远。”
季听夏小心翼翼地捧着样本盒，眼睛发亮。
方教授又问了她几个专业问题，从遗传学基础到作物育种原理，季听夏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她答得不算完美，但方教授似乎更在意她思考问题的角度和逻辑。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方教授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基础不错，有想法，不浮躁。”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好好准备高考，清大的大门给你敞着。”
季听夏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方教授，我会努力的。”
方教授摆摆手，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小许，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门应声推开，许修谨走了进来。
方教授看看他，又看看季听夏，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这小姑娘是你什么人？这么上心，还特意跟我打招呼。”
季听夏耳朵微微发烫，正要开口解释，许修谨已经先一步说了。
“妹妹。”
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方教授“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许修谨一眼，没再追问。
从实验楼出来，时间还不到十一点。
“还想去哪儿？”许修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