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羌浅好奇又期待下, 周屿川闭上了眼。
嘴角上原本平静从容的微笑，一点点的被卸掉，变成了有些不稳的颤抖, 肢体也从最开始的笔直挺拔，变成过劳的塌陷。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 明明模样没变, 气质上却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不懂……为什么？”樶让的眼睛空茫，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脸上原本讨好的笑容因为绝望变得扭曲, 却又还勉强维持着, “我知道的，你帮过罪臣, 帮过宫女、太监、乞丐, 帮过很多很多受到压迫的平民，甚至让你差点丢了性命的杀手，你都愿意帮助……我从没有害过你, 我也是被压迫的一员，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不愿意帮我？”
“……我杀了人？是，我是杀了人，可如果不杀他们, 我就会死！”
最初，只是因为一个善意的帮助，他救下了满身鲜血的黑衣人，答应了对方的遗嘱，帮他送了一封信。
但他从没想过，这封薄薄的信居然能造成两个国家直接开战。
……死了很多人，他知道死了很多人，但他只是一个送信的人，他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而且他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家，失去了父母，颠沛流离变成了连吃饱都成问题的乞丐，跟人跟狗抢吃的，被人殴打到差点瘫痪！
他只是在饿到快要死的时候，接受了善心的贵女馈赠，替对方完成她的心愿，帮她逃嫁，但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个让她追逐的爱人，居然是个嗜赌成性禽兽不如的男人！
……贵女死了。那个男人说是他害的。他被关在了柴房里，明明已经做好了赴死赎罪的准备，可对方走到他面前，说谢谢他。说如果不是他，他也不可能靠贵女还清债务。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杀了他？！
逃亡路上，他被他国的王子抓走当了奴隶，每天一睁眼就是做不完的重活，吃不饱的饭菜和挨不尽的毒打。
他想着这就是他杀了人应该受的罪，所以哪怕很苦，他也积极的帮助身边的所有人，将原本就不多的饭菜留给受罚吃不到饭的人，替别人做他们做不完的活，但善意却成了好欺负，明明是他人计划的出逃，他却莫名成为了主谋，被殴打到高烧不退几乎丢掉性命。
所以王子提出，只要他能亲手杀掉那个实际的计划出逃者，再求圣人帮他，他就给他主管的权力，让他能够随意处罚那些害他差点死掉的人，还会给他百两黄金。
……他答应了。
他知道圣人不喜欢杀生，但他从未杀过无辜的人！但樶让很清楚，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对方对自己失望，所以他避而不提，只是求道：“王子需要的只是你的一个点头，只要你愿意去见他，跟他谈一场话……只是这样而已！”
樶让重重的跪在地上，磕着头祈求着：“我求求你，帮帮我吧，如果做不到，我就会被打死，我不想死！！”
……
樶让的身体僵硬了。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被头发掩盖着的脸看不到表情，跪着、弯曲的腰也没有变化，但放在地上的手却颤抖着，微微弯曲着，像是要攥成拳，但最终没有。
他只是嘴上重复着，求求你，求求你。说着对方只要答应，自己成为主管后一定会好好对待矿工，他不会对那些作伪证的人做什么，他将会是一个好人。
但对方说……不行。
因为这一见，可能会死更多的人。也因为他的所求，更多是为了权力和金钱，圣人不能赌他当了主管后，会对伤害过他的人做什么。
地上有了些许水痕。
樶让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不会的。我会做一个好人……”
……
被拒绝了。
但他得到了同情，也得到了圣人会救他的承诺。
被拒绝，却得到了承诺，樶让的嘴角慢慢、慢慢的上扬着，有些微的扭曲，眼睛被泪水打湿，几乎看不见面前的东西，很久很久，但或许又只是几秒钟后，他说：
“我相信你。”
表演结束。
但在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
陆导抓紧着拳头，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捡到人才的狂喜，兔玉看着手上的眼泪，看向羌浅。
这是他第一次见对方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冷漠到似乎事不关己，但眼睛在流泪。
剧本的后续，他在羌浅提出对对方感兴趣的时候看过了。
对方没有熬到相信成真的那一天。
任务失败的他被重新丟回矿场，受尽折辱，身体因为反复的殴打，每到雨天就会痛到发疯，精神则在知道圣人为了拯救更多的人离开这个国家后崩溃了。
“……我为什么想做好人？”他问自己。
自己给不出回答。
“我为什么要做好人？”他问殴打他的人。
殴打他的人莫名其妙，冷笑着说因为他傻。
于是最终，他给了自己答案。
“坏人享受一切，好人受尽折磨……如果这就是世界的规律，从今以后，我会不择手段，为了自己……只为自己。”
“我会得到金钱……我会得到权力……我会站在最高最高，没有人再能践踏我的最高处！！”
自此，樶让更名为樶高。
成为了让主角失去最多、损失最为惨重的最大反派。
“我的试演结束了，”樶让站起身，属于他的一切消散，变回了周屿川，“感谢各位老师的观看。”
羌浅接过兔玉递来的纸巾，擦掉了泪水后大力地擤了口鼻涕，也不管下一个视演的人了，直接起身招了招手：“跟我来。”
陆导露出古怪的表情，过往里过多的经历让她没忍住心想，羌浅不会是要包养对方吧？这么好的苗子如果不能出现在荧幕里展现给世人看，那真的有点可惜了。
但无论心中有多少思想翻滚，最终她还是把想要说的话克制了，只能恋恋不舍的看着两人离开试演室，去了另一个相当隔音的空屋。
她看向兔玉，对方这会儿正看着已经没了两人身影的门口。
……完蛋，忘了身边还有个现任，可她真不会安慰男人，还是个有主的男人，这会儿应该说什么？
在长达五秒的心里建设后，陆导小心翼翼问：“羌总说不定等会就回来了，在她回来之前我们先看看终端看看简历？”
对方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低头看着周屿川简历，半响后说：“好。”
天呐！！
明明对方表情并不丰富，她却怎么看着都觉得对方好落寞——原本挺直的耳朵都垂下来了！
也不知道羌总那边会发生什么，会带来什么结果……
第46章
“我想要你。”站定在会议室里, 羌浅直截了当。
哪怕是有一点预感，但周屿川还是被对方的直接震惊到了，一时间居然没能立刻接话。
羌浅伸出手：“请来到我身边吧。”
周屿川看着对方的手：“这可是相当让人误会的话……”
羌浅没有说话，手没有伸回去, 只是看着对方。
“……”
对方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握住了。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哪种意思……我可以提要求吗？”
“你想要什么？”
“在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里, 跟我约会三次。”
羌浅回握住对方的手：“可以，但第二次的地点由我来选。”
“……你已经想好地方了吗？”
“过段时间我会回一趟18区，那是我的家乡, 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一趟。”羌浅想了想，“以男朋友的身份。”
“……”周屿川问, “你喜欢我吗？”
“喜欢~”
“是情侣之间的喜欢吗？”
羌浅歪了歪头。她思考了几秒, 然后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要你，我想看到你，我想你属于我。”
周屿川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笑了笑, 没有问出对方希望他喜欢她吗这一点，只是说：“原来如此。”
“今天还很早, 我有足够多的时间。”羌浅询问道, “第一次约会，要在今天吗？”
周屿川顿了顿：“但是，你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吧？他要跟着一起吗？”
羌浅：“约会不是我和你吗？”
周屿川怔了怔。
他忽然失笑, 说着是我失言了，随后松开羌浅的手, 单膝跪在地上，手中出现了魔术之夜那一朵粉色的玫瑰：“您愿意与我一同前往游乐园吗？”
羌浅连着玫瑰，握住对方的手：“我接受你的邀请。”
确定接下来的时间要去游乐园玩后, 羌浅回到了试演室内：“兔玉~我要出去一趟，接下来的试演选角就交给你了，你自行判断就好了，可以吗？”
“……”兔玉看着羌浅身后的周屿川，沉默半晌后嘴角轻轻提起，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好。”
……好难过。
兔玉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