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的喉结滑动了两下。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在桌面上的地产项目结算表,安静了一会才开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祝福你们吗?”
凌嚣抿了抿唇,正色道:“原本我觉得,私事不用和其他人交代。但当初裴培和你订婚,整个圈子的人都知道。如果说,现在我和她的关系,对你造成了困扰,或者让你有点不舒服,我给你道歉。”
说起来,这还是凌嚣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给凌渊道歉。
从小到大,他在家里都是梗着脖子横到底,就算错到明面上摆着,也能硬着头皮把歪理说三遍,半分不肯低头。
今天这服软的姿态摆出来,简直比铁树开花还离谱。
但凌渊没有接这话,也没有去提过去这么多年两个人之间的摩擦。
他看到凌嚣眼下淡淡的青黑。这显然是因为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发生意外,又被股东们逼得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马上就要拿到所有股份的路口。
可现在凌嚣站在这里,跟他提起小时候的事,跟他低头道歉,他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疲惫开口:“你还有什么事吗?”
凌嚣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发出进门时的大声响。
办公室里又剩下凌渊一个人。
他的视线落在刚才凌嚣站过的位置,那里的地板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却有点晃神。
他三岁就到了凌家,二十多年来,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这里的一切本来就不是他的。
可九千多个日子过下来,那些一起吃饭、一起过年、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片段,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还记得唯一一次,四个人一起出去的家庭旅游。
那时候的凌嚣才十岁,闹着要去海边,凌康年推了三个重要的会议,带着他们全家飞了冲绳。
他们在沙滩上走,凌嚣踩进浪里把全身都打湿了,周若玫追在后面骂他,怕他着凉感冒,凌康年站在旁边笑,手里举着相机给他们拍照。
他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海风刮在脸上,带着咸咸的水汽,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和身边的这些人没有区别。
他们在海边的餐厅吃饭,凌嚣抢他盘子里的螃蟹,他伸手敲了凌嚣的手背,凌嚣也不生气,把自己最大的虾递给他。
那个夏天,四个人坐在一起,没有集团的烦心事,没有生意上的应酬,耳边只有海浪的声音。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没有“养子”的标签,也没有“外人”的隔阂。
事情是什么时候彻底变了味呢?
可能是从他察觉到裴培和凌嚣不同寻常的关系那天,也可能是凌康年在饭桌上让他安排更多的集团股份到凌嚣名下,又或者是凌康年出事后,王叔找了上门。
当时王叔跟他说,集团大乱,是夺权的最佳时机。王叔愿意与他联手,拉拢老股东们,等将大部分股票到手,再把不听话的人踢出董事局,整个集团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他思虑再三后点了头,一步步跟着王叔的计划走……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凌渊划开接听键,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酒气,还有压不住的兴奋。
“小渊啊,我都安排妥当了,今晚联合了凌氏的股东,叫了凌嚣来吃饭。酒席上几个老东西你一句我一句,说再这么乱下去,银行那边就要断贷,几个在建的楼盘就得烂尾,到时候整个凌氏都得垮,让他赶紧把股份让给我们。凌嚣这个人吧,平时看着眼高于天,但真要去处理商场上的事,根本无从下手。他明面上很硬气,把我们训斥了一番,但我当时就看出来他心动了,估计很快就得来找你。”
凌渊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摩挲着,“你估计得没错,他确实来找我了,明天下午四点签约出让股份。”
王叔停顿了两秒,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太好了小渊!我们这么久的布局,总算是没有白费,这下子所有东西就全都是你的了!等凌嚣签完字,他就是个普通的模特,再也没资格回凌氏指手画脚……哈哈!他这种人根本不懂权术,跟你怎么比……”
凌渊听着他的侃侃而谈,视线落在书柜的旧相框上,照片里的四个人都在笑,阳光落在他们脸上,亮得晃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打断了王叔后面的话,“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周若玫还是放了吧。”
笑声戛然而止,王叔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不赞同的意味。
“小渊啊,你还是不够心狠手辣!这种时候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下手!周若玫知道我们所有的计划,放她走?万一她缓过来了,把所有事都抖出来,我们只会得不偿失啊!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给你惹半点麻烦!她现在被安排在临市的别墅里,周围全是我们的人,根本跑不出去,等明天股份一到手,我的人会把她送到国外去,斩草除根……”
听筒里王叔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句句往耳朵里钻,说接下来怎么安排董事会,怎么把小股东手里的股份一点点收上来,怎么把忠心于凌康年的老部下全都清理出去……
凌渊只觉得烦闷至极,他用力捏了捏眉心,挂断了电话。
第78章
凌晨时分, 凌嚣回到了公寓。
他一推开客厅门,就看见落地灯亮着,暖光刚好圈住沙发那一小块地方。
裴培侧躺在那里, 身上盖着一件羊绒毯。她的头发散在靠垫上, 像是睡着了。
凌嚣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 过去弯下腰, 手指刚碰到毯子边缘, 裴培的睫毛就颤了两下, 睁了眼睛。
“醒了?”凌嚣嘴角扯出点笑, “怎么不进房间睡?你才出院两天, 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要多躺着休息, 不能熬夜, 沙发这么软对腰也不好。”
裴培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我打了一晚上, 越打越不踏实。”
凌嚣摸出手机, 按了好几次电源键,屏幕一点反应都没有。他随手扔到茶几上, “没电了, 出门的时候就没剩多少,后来一直没顾上充。”
他的膝盖抵在沙发边缘, 揽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我没事, 就是跟凌渊多聊了几句。”
裴培没有追问, 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倾身过去,呼吸落在他颈侧。
她的手从他衣襟缝隙伸进去,指尖贴在他后背上,摸到一层薄汗, “你身上全凉的,手也冰,先坐暖了再说别的。”
凌嚣没躲,任由她把毯子绕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挤在同一块绒面里,膝盖挨着膝盖。
她的额头就在他嘴边。他侧过头,很自然地亲了一下,嘴唇蹭到她的小碎发,软乎乎的。
裴培陪着他靠在沙发上,一点点把他的手指搓热,“今晚有个律师打电话找你,打了五六个都没通,最后打到我这里来了。”
凌嚣皱了下眉:“什么律师?我没印象最近约过。”
“他没说名字,只说有急事,一定要找到你”,裴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塞到他手里,“后来他亲自跑了一趟,送来这个。”
凌嚣翻过文件袋看,封口处沾着一块泥印,旁边写了“凌嚣亲启”四个字。
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那是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是六位数字,外加大小写的字母,没有其它标注。
裴培凑过来,视线一起落在纸上,“这看着像是什么密码。”
凌嚣点着指尖,脑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情。
他刚要开口,不远处的工作电脑发出提示音,邮箱弹出新动态。
他过去一看,那是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发件人是周若玫。
正文只有短短一行字:凌嚣,密码在律师给你的纸上。后面挂了一个加密附件,点进去直接弹出密码输入框。
裴培站在他身后,提醒道:“试试那串东西。”
凌嚣应了声,指尖悬在键盘上,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往输入框里敲。按下回车键后,页面跳转加载了两秒,附件成功打开了。
第一页是DNA鉴定报告,结论栏清晰写着,凌渊与凌康年、周若玫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凌嚣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顿在触摸板上,没立刻往下翻,裴培搭在他椅背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第二页是已经签署完成的股权转让协议,周若玫名下持有的凌氏集团股份,全部转让给凌嚣,签字日期是周若玫从医院离开就不知所踪的那天。
第三页是周若玫手写的一封信,里面清楚地写了凌渊是什么时候来到凌家的。这件事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连凌嚣本人都不知情。
而凌康年摔下楼的时候,没有监控。周若玫虽然怀疑凌渊,但没有实质的证据。她也不敢声张,因为凌渊在集团里羽翼已丰,她分不清谁是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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