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过的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少年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只有眼尾和鼻尖还残留着被热气激出的些许薄红。
他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身形透着一股少见的拘束与小心，目光试探地落在谢元华的脸上，像是在等她开口才敢走过去。
“把姜汤喝了吧。”
谢元华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王瑛听话地走过去，端起那碗姜汤，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视线却始终越过碗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谢元华偏过头去。
屋内只能听见雨声和轻微的吞咽声。
谢元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头发也还未干透，她摸了摸潮湿的发尾，不禁有些心烦意乱，索性便不管了。
那边的吞咽声不知何时停了。
谢元华能感受到王瑛的脚步声，轻轻的，走向了她。
一块干燥的棉巾落在了她的发梢。
她惊讶地低头看去，王瑛正垂着眼，帮她擦拭着头发，动作又轻又柔，像对待什么珍宝似的。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两人离得这般近，身上相同的丁香气息散发出来，交织在一起，渐渐分不清是谁身上的味道。
谢元华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好了。”
王瑛轻声道。
谢元华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他的湿发，心想：那你呢？
两人互相僵持了一会。
半晌，王瑛半蹲下去，他试探地扶着谢元华的膝，手指绞着她裙摆上的绦带，神情有些忧郁。
“四娘……”
他轻唤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图。
谢元华想伸手抚去自己膝上的手，勒令他，不许缠着自己衣服上的绦带，这样会把它弄皱的。
但话到嘴边，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幼稚，王瑛在玩了一会那绦带后便松开了。
谢元华觉得这才差不多，她淡声问他：“先前你说的辞官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想再做官了，便辞了，反正本来我做这个官也只是为了报复庾家人。”
王瑛顿了一下，低声说道。
自谢元华不辞而别后，他便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
从前那股激烈的心情像被一团水浇灭了，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每日去上朝对他来说彻底成了一种负担，久而久之，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便主动辞了官，和祖父说明一切后迅速离开了建康，前往会稽。
谢元华有些不信他这般轻易便放弃了先前坚持的一切，还有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她可一直记着呢。
“是吗？”
她淡淡挑眉。
王瑛知晓谢元华不信自己，他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他确实伤了四娘的心。
想起自己那日说的话，王瑛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之间都带着拉扯的痛楚。
少年艰难地开口：“四娘，我当时不是故意那样说的……也许一开始我帮你的本意是那样，但后来……我爱上了你，便再没有那样想过了。”
“四娘，原谅我好不好……”
他捧着谢元华的手，一边轻声细语地道歉着，一边温柔地琢吻着她的手。
王瑛的吻又轻又湿，落在谢元华手上，就像她将手伸进养鱼的水槽中，锦鲤们围着她的手讨食时的那种感觉。
有一些痒。
她忍不住笑了下。
王瑛却会错了意，还以为妻子是因为自己的举动才高兴了起来。
于是他愈发卖力地凑上前去，伸直了上身想要亲吻谢元华。
然而那双淡色的唇在还未触及到心上人的肌肤时便被一只手挡住。
“不行。”
谢元华冷漠道。
王瑛便委屈地又蹲了回去，半天都没有再吭声。
窗外的雨声变小了。
夜深了，见屋中的灯还亮着，阿云在外面敲了敲门提醒：“夫人？已经亥时了，该休息了。”
谢元华应了一声，从王瑛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赶他离开：“我困了，你走吧。”
她起身将干透的头发绾到了一边，自顾自地上了榻，准备睡觉了。
“四娘……”
王瑛可怜巴巴地站在榻边，哀求地看着谢元华，大概是想留下。
后者却不理会他，径直吹灭了身旁的灯盏，屋内彻底黑了下来。
在一片漆黑中，两人默默僵持着。
谢元华躺在榻上，眼睛却是睁着的。
王瑛默默站在榻边，黑暗之中，先前他脸上刻意装出的神情全部消失不见，只面无表情地盯着榻上的身影。
半晌，谢元华听到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王瑛走了。
一股莫名的滋味涌上她的心头，似是松懈，似是失落。
没有让自己继续乱想下去，谢元华闭上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第69章 小狗
第二日醒来时, 谢元华是被迷迷糊糊吻醒的。
似是怕惊扰了她的美梦，对方的吻又轻又柔，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那样, 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眉心、鼻尖, 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唇。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带着些微凉的湿意，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香。
谢元华还未睁开眼, 便心中了然。
一大早的便来闹人。
她皱了皱眉，没有抗拒, 也没有接受, 只不耐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亲得太多, 时间又长, 弄得她觉得很痒, 有些不舒服。
身后人顺势将她整个身子都搂入怀中，他握着她的手, 把玩着她的手指，半天后又缠缠绵绵地和她五指相扣，满意地落下一吻。
谢元华彻底没了睡意, 缓缓睁开眼来。
屋内光线正好，想来外面是放晴了。
她静静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炙热温度，清浅的呼吸声, 还有不时落在自己耳垂上的啄吻。
小狗。
谢元华心里无端蹦出这两个字。
她曾经见过小狗是怎么对待自己心爱的肉骨头的, 便是这样又亲又舔，紧紧抱在怀里怎样不肯放开。
三郎就像小狗一样。
她的唇角忍不住勾了下，呼吸也跟着乱了半拍, 这微小的变化立刻便被身后的少年察觉了。
“四娘？你醒了？”
王瑛惊喜地问。
眼看瞒不下去了，谢元华主动转过身来，两人对视上。
她打量了下王瑛的面色，红润得不能再红润了，谢元华不由得有些惊讶。
“你竟然没有生病？”
她还以为他淋了那么一会雨肯定会发高热的。
说到这个话题，王瑛的眼神不自然地躲闪了下，他含糊其辞道。
“……唔，我也不知道……”
谢元华顿时心下了然，看来是提前吃了那白玉瓶中的药丸。
他也算是费尽心机了。
王瑛羞涩地抿着嘴笑了下，他知道谢元华猜到了自己是提前吃了药。
自己确实是算准了时间，在抵达会稽时便吃了药，这才能保证自己在疲倦与寒冷交加的情况下不生病。
他来会稽是为了和四娘和好的，不是为了生病。
谢元华看着王瑛脸上露出点被拆穿后的不好意思，心里那点残留的情绪彻底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四娘……”
见谢元华没有说话，王瑛便期盼地看过来，试探地贴了贴她的唇，见她没有反对才继续吻了下去。
对方小心翼翼的情绪全都通过他的动作传递了过来，谢元华闭上眼，觉得像是有一股纯净的水流缓缓洗涤着自己的心。
她确实贪恋和三郎在一起的这种感觉。
那些积压了数日的悲伤与痛苦，仿佛都在这轻柔的触碰中一点点化开了。
她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王瑛这般试探着、安抚着。
少年察觉到了谢元华的默许，吻得越发轻柔，但很快，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触到了他的脸。
他略带疑惑地睁开眼，却惊愕地发现谢元华哭了。
她边和自己接吻，边安安静静地流着泪。
王瑛的眼眶也慢慢蒙上了一层模糊，心中涌上一片酸涩。
他笨拙地擦拭着谢元华脸上的泪痕，边喃喃和她道歉。
“对不起，四娘，对不起……”
时至今日，他才能切身感受到当初自己说出的话给四娘带来了多少伤害。
王瑛后悔莫及。
两人的泪水交织在一起，顺着对方的脸颊缓缓流淌下去，打湿了衣襟。
半晌，谢元华哽咽着开口：“不要再有下一次了……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