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瑛却喊住了她。
“四娘,我们谈一谈。”
第66章 离开
谢元华停住脚, 慢慢转过身来。
“你要谈什么?”
她的目光平静而忧伤,淡淡地看向王瑛。
他明显踌躇了下,走过来, 牵住她的手,艰难说道。
“对不起。”
王瑛低着头, 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比方才更哑:“这些日子……是我不好。”
谢元华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应声。
她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王瑛低垂的眉眼,等他接着往下说。
“那日之后, 我便放过庾六娘了, 之后也不会再动她了,你可以放心了。”
他的唇翕动几下, 声音越来越轻, 带着一股脆弱的意味。
“四娘,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这些时日, 王瑛像是活在水火两重天当中。
他一方面觉得自己为兄长报仇没错,一方面又为谢元华的举动所生气、伤心。
四娘是他的妻子,却不站在自己这边, 反而去为那些姓庾的外人说话,这是最让王瑛疑惑、不悦的一点。
她当初可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对自己恨庾氏的原因再清楚不过。
王瑛不解, 但也只好让人停了对庾六娘的追杀。
他不想因为一个外人和四娘生分、离心。
最近, 王瑛总是隐隐察觉到,谢元华有离开自己的意思。
她和自己反复提到要独自一人回会稽,想要将他留在建康, 自己又确实不好离开。
两人若是就此分地而居,那还算什么夫妻?
王瑛心里越发患得患失,作息也日渐紊乱。
他吃不下饭,也不想喝药,短短半月,便生生将自己瘦成了现在这样。
连带着他身上的隐痛也愈发加重,日常全靠意志撑着。
一开始王瑛是真的生了好几日闷气,他搬出了内室,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谢元华不来找他,他便也不去找她。
偶尔两人在廊下碰见了,看着垂下眼,冷漠离开的谢元华,王瑛也偏头离去,两人谁都不肯先开口。
在这样毫无意义的置气中,王瑛很快便后悔了。
他想四娘。
有几次,他想主动去找谢元华和好,但她要么刻意避而不见,要么就是在他母亲那里。
直到今日,他才找到与她相见的机会。
看着软下态度,和自己主动求和的王瑛,谢元华却并不为之所动,她淡淡发问。
“你放过了庾六娘?那别人呢?”
王瑛沉默不答,谢元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只是为了自己才放过庾六娘,并不打算放过庾家其他的人。
自己先前的劝诫,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一股早已料到的了然漫上心头,谢元华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觉得疲倦不堪。
她便知道三郎不会听自己的话,他已经不愿回头了。
谢元华早察觉到,自攻城那日起,王瑛便和从前的那个少年不同了。
如今他的内心只有复仇,只有杀戮,即便是她,也不能阻止他奔向毁灭的脚步了。
可尽管如此,谢元华心底总还抱着一丝指望,指望王瑛能停下来,指望他心里还能留有一点从前的影子。
指望两人能够回到从前。
“……三郎,不要再杀人了……就当是为了我,可以吗?”
她又说这样的话了。
一听到谢元华这样说,王瑛心底的那股烦躁瞬间又袭上心头。
他皱起眉,强忍着,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攥,克制着自己不要说出任何难听的话。
“我说过许多遍了,我要替阿兄报仇,你是知道的。”
谢元华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看着王瑛眉宇间那点强压下去的不耐,忽然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拦着他报仇吗?
他是不是以为,她的那些难过、那些劝阻,只是些妇人之仁,只是不忍心看人流血而已?
谢元华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
若不是为了他,她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做这些令人生厌的事。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拦着他报仇。
庾良是这一切的祸根,三郎杀了他,她无任何意见,可庾九郎和庾六娘又是为何?王珵的死和这二人有何关系?
不只是这两个无辜的人,三郎被杀戮蒙蔽了双眼,彻底昏了神智,意在杀尽庾家的每一个人。
这和薛岷从前在建康中做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有何区别?
强压着心底的痛楚,谢元华轻声道。
“我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替你兄长报仇,我若是要拦你报仇,早在你说要杀庾六娘时便会去和祖父告发你。”
王瑛闻言怔住。
“但你报的到底是什么仇?”
谢元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他心慌。
“庾良死了,庾九郎也死了,纵使庾家的每一个人都被你杀了,你阿兄便能活过来吗?你自己真的能够就此收手吗?”
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难过。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当初在建康城中四处屠杀的薛岷,有任何分别吗?”
像被一只利箭狠狠插入心口那般,王瑛向后踉跄了一步。
两人相握的手彻底断开。
谢元华却还在继续说着。
“我看着现在的你,和从前,在建平七年的雪夜时遇见的那个小公子,竟找不到一丝相似之处。”
想到十二岁那年遇到的那个站在跪着的她面前,轻声问她冷不冷、在瞧见她手上的冻疮后问她“痛吗?”的小公子,谢元华的心越发难受。
她缓缓摇着头,话中浸满了浓重的苦涩。
“王瑛,你早就变了——”
“够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底那股强压着的烦躁终于烧了出来,漆黑一片的瞳仁里翻涌着暗沉的怒意。
王瑛死死盯着谢元华,胸口起伏得厉害,一看便知是生了大气。
方才谢元华说的那些话着实戳到了他的痛处,此刻又听她提起两人相遇时的情景,他越发觉得厌烦。
当初两人相遇时,他根本就不是为了帮她。
眼下谢元华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为了离开自己回会稽罢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副病弱的躯壳留不住她,早晚有一日她会离开。
王瑛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整个人也变得口不择言起来,将藏在心底的话全部吐露了出来。
“当初帮你并非出自我本心,只不过是为了戏弄你那愚蠢不堪的父亲!”
“你说这么多,不过都是为了甩开我,回会稽罢了!”
“我是个孱弱多病的废人,想必你早就想离开了吧!”
说完后,王瑛喘着气,双眼已红得不像样子,活似一只要把人生吞活剥了的恶鬼。
一滴泪从谢元华的眼眶里倏然落下。
她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辩解些什么。
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
她转身离开了。
王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气骤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了似的。
他喉头一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来,一口血猛地喷在地上,血红一片。
……
谢元华在路上便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净。
她平静地回到院里,命阿云和阿宁收拾行李,又派了人去回禀王母,自己已和王瑛商量好了,不日后便出发前去会稽。
自己实在是不必再留在此地了。
半夜里,睡在外室的王瑛忽然发起高热来,下人们急着来请谢元华去瞧瞧。
“郎君先前吩咐了,不许奴婢们去回禀大夫人,奴只能请您来主持。”
下人急得要命,郎君和夫人分居,这在院内的下人们中是个藏不住的秘密。
但郎君特地吩咐了不许他们和大夫人禀报此时,问起也要瞒着,院内的一切都不许外传。
如今郎君病了,下人们急得跟无头苍蝇一般,只好大着胆子来请谢元华。
被从噩梦中唤醒的谢元华匆匆披上一件外裳便去了外室。
见王瑛呼吸急促,胸口重重起伏着,唇色又烧得干裂,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急切唤道:“三郎?”
王瑛没有回应,眉头紧紧锁着,看起来是失去了意识。
谢元华便命人传医师过来,她自己则待在王瑛身边,用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帕子很快就被捂热了,她又拿下来,重新浸了水,再敷上去,如此重复。
看着烧得昏昏沉沉的王瑛,谢元华默默无言地守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