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葬礼还未开始,却先传来了天子加封王相为太傅的消息。
朝臣们看得明白,这是天子没了依靠,不得不彻底倒向王家的表现。
这道加封的旨意不过是天子的“投名状”罢了。
如今的建康,放眼望去,已然是琅琊王氏的天下了。
王衍却并不为此高兴。
书房内,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瑛,忍不住将手中的茶盏愤然摔在他身前几处的地上。
“那些逆贼杀了你兄长!你竟和他们勾结在一起,又杀了庾良!”
“玉奴!你是不是疯了!”
碎瓷溅了一地,茶汤倒在王瑛的衣角上,他却没有躲,只安静地跪在那里,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话!”
王衍的声音比方才更抬高了些,整个人气得手都在抖。
“你阿兄若还在,看到你今日做的事,他必会气得不认你这个阿弟!”
听到这里,王瑛才抬起眼。
他没有立刻辩驳,只是看着眼前愤怒的祖父,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异常。
“阿兄不会如此。”
王衍一怔。
“阿兄向来是最懂我的,他不会怪我,况且阿兄虽然是被薛岷叛军所杀,可薛岷又为何会反?这一切都是庾良逼的。”
王瑛的一双眼亮得出奇,他一字一句地道。
“庾良逼反了薛岷,阿兄因此才被牵连,我杀庾良为阿兄报仇,有何不对?”
王衍对他的这番诡辩不为所动,转又问道。
“那你又为何要和薛岷的残部搅在一处?你看看你现在的行径,心狠手辣、虐杀不休,你和那些亡命之徒有什么区别?”
他又气又怒,心痛不已,孙儿如今越来越疯魔,几乎杀红了眼。
眼看着庾氏一族被他毁得奄奄一息,他竟还不肯收手。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神色冷漠的孙儿,王衍竟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看清过他。
王瑛的声音又轻又冷,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戾气。
“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我早已提前吩咐过,料理完庾良后便将这些人投入江中,想来如今他们已葬身江中鱼腹,阿兄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
说起这些杀人的事,王瑛非但面色不改,眼角眉梢甚至还展现出享受般的愉悦。
王衍看得心凉,他这一生曾见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
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以杀戮为乐,他厌恶、唾弃这些匪徒,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自己的孙儿身上见到同样的神情。
书房里静了下来。
王衍看着王瑛,胸口仍旧起伏着,神色却转向疲倦。
半晌,他语重心长地叹一口气,劝道。
“玉奴,收手吧,再这样下去,你便要走上万劫不复之路了。”
王瑛的神色平静如水,似是毫不意外祖父会如此说。
“祖父,事到如今,孙儿已经无法收手了。”
*
兴许是梅雨季到了的原因,在这样闷热、湿黏的天气里,谢元华的身子不免感到有些不太舒服,连带着精神也不太好。
她夜里睡得不好,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看起来总是怏怏的。
再加上自从察觉到王瑛故意骗自己,故意瞒着自己一些事后,她更是心情低落,连饭也不怎么吃了。
这段时间王瑛早出晚归,谢元华也不太想面对他,便多去王母那边和她在一起待着。
看着儿媳眼下的乌青,王母有些心疼。
“这几日没睡好吗?”
谢元华坐在下首,点了点头:“梅雨天闷,夜里总睡不踏实。”
王母倒没有立刻接话,她先是仔细端详了谢元华的脸色一会儿,然后忽然道。
“你这面色不像只是没睡好,可有请医师看过了吗?”
“尚未,想必是我自己体虚,不适应建康的气候吧。”
她将自己是会稽人的事告知王母,又向她倾诉自己这些日子很是想念会稽的山水。
王母知道她身世坎坷,很能体谅她思念故乡的心情。
她伸手握住谢元华的手,被那触手的冰凉吓了一跳。
“怎么手这么凉?”
如今可是闷热的夏日,怎么会有人的手和冬日一样冷冰冰的?
谢元华有些不好意思:“儿身子一直不好,常年体寒,不是什么大事。”
王母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这可不止是身子不好的问题,应当是身体虚空太过,气血亏得厉害,梅雨天不过是个引子,实则底子早就虚了。”
王瑛从小体弱,有个这样的儿子,王母比一般人更懂得医药之事。
沉思一会后,她缓缓说道。
“建康地稠人狭,不若会稽养人,元华,不如你便去会稽修养一段时间吧。”
这是时人的统一观点,建康中的士族但凡无事,都喜欢去会稽。
会稽气候温润,物产丰饶,比起人杂喧扰的建康要更适合病人将养身体。
从前王母便想带王瑛去会稽休养,但他那时年纪尚小,根本不良于行,便放弃了。
结果王瑛长大后身子也还是虚弱,仍旧不适宜出远门,再加之他自己也不想离开建康,离开父母兄长,王母便随他去了。
但谢元华的身体没有坏到王瑛那般地步,此时又急需滋养,更别提她本身就是会稽人,很适合去会稽待着。
谢元华为难:“儿倒是想去,但是三郎……”
她自然想回会稽,可自己如今已嫁到了王家,三郎又在朝为官,自己总不能一个人回会稽吧。
想到上次王瑛含糊说的,他很快就不用做官了,谢元华的面色更苍白几分。
王母见到她这副样子,原本犹豫的心顿时坚定起来。
“无事,三郎虽走不开,但你的身子要更重要,千万不要将一时的小病不当回事,日后一旦酿成病根,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王母叹一声气,显然是自己的经验之谈。
“你和玉奴新婚燕尔,阿姑也不愿拆散你们二人,这样,你先去会稽待上几月,待身子好了,再返回建康,如何?”
看着眼底满是关切的王母,谢元华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可她又确实不能下定决心。
见状,王母便道。
“眼下不急,你回去和玉奴好好商量,决定好了再来知会我一声,啊。”
她摸摸谢元华的脸,眼中满是怜惜。
“是。”
带着一堆王母赐下的补品,谢元华慢慢走了回去。
一路上,她在心底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独自一人前往会稽。
原本她是根本就没想过离开王瑛的,两人如今已结为夫妻,她必不会离开他。
但王母的话确实说进了她的心里,谢元华也担心自己真的会留下病根。
王瑛每日要喝多少汤药她都是看在眼里的,早就怕了。
再加上她内心实在想念会稽,想着,自己先回去一两个月倒也不妨事,修养好了便尽快回到建康就是了。
但一想到要离开王瑛,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谢元华就这样一路纠结着回到自己的院子,王瑛却已经回来了。
她脚步一顿,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唤他。
“三郎,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王瑛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来扶住她,嗓音温润。
“你最近脸色总不好,我担心你的身子,便早些回来照顾你。”
两人的对话客气而和谐,看起来便是一对再正常不过的,举案齐眉的夫妻。
问题便出在这里。
只见王瑛状似亲密无间地将谢元华半搂住,后者的身躯却是绷紧了的,被拥着走向榻边坐下。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王瑛挑起她的一缕长发,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道:“你说。”
谢元华强忍着想要抽回那缕头发的冲动,将王母想让她独自一人去会稽休养之事告知王瑛。
靠在少年的怀里,她能感觉到,随着她的讲述,王瑛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一股寒气从他身上倾泻出来。
她艰难地说完后,王瑛很长时间都没有回答,谢元华的呼吸则是变得很轻。
半晌,他的嗓音冷冷地响起。
“这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第65章 告祭
闻言, 谢元华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缓缓抬起头来,和王瑛对视上。
他的眼中一片冷漠,嘴角紧紧地绷着, 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等着她的解释。
谢元华不禁恍惚一瞬。
三郎竟然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她的心仿佛被人攥住了一般, 艰难地回答道:“……是阿姑的意思,但我自己也想回会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