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目前朝中的局势是表面上王衍独大,私底下庾良却在芜湖遥控朝政。
前者如今的官职是扬州刺史,留在中枢掌控大权。
后者则为豫州刺史,坐镇上游,扬豫相持,分庭抗礼,朝廷局势一触即发。
王瑛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联合了其余士族,同时上奏弹劾庾良,生生将其豫州刺史的职位给扒了,贬成了光禄大夫这样的虚职。
庾良如今人虽还留守芜湖,但手中权势已被夺了许多。
王衍在知晓此事后,深深叹一口气。
自从玉奴当上中书侍郎后,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先前他一直留着庾良,没有急着对他动手,是为了稳定局势,以安民心。
薛岷之乱刚平,建康残破,人心未定,此时若再兴大狱、贬斥外戚,朝野必然震动。
加之庾亮在芜湖手握重兵,一旦逼急了,便是第二个薛岷。
然而玉奴却彻底按捺不住,一心只想着要庾良死。
王衍私底下让人拿过来王瑛亲自书写的中书省诏令。
他皱着眉,看着那熟悉至极的流丽小楷是如何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地对庾良削权断根。
字字煞气四溢。
王衍放下诏令,一股莫名的寒气窜上后背的脊梁骨,他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玉奴远比他想的还要狠,而这看似还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想起王瑛小时候,那般瘦弱的一个孩童,病恹恹的,说话时轻声细气,仿佛一只脆弱精致的瓷娃娃,那样地让人怜惜。
后来这个孩童越长越大,身子却一直不好,喝下的汤药维持着他的生命,也让他苦不欲生。
作为祖父,王衍知晓王瑛内心不免生出些极端的阴暗,他本不将其当一回事。
在他的庇护之下,王瑛渐渐养成了恣行无忌,睚眦必报的性子。
私底下,他常对得罪自己、惹自己不快的人下狠手,从不考虑后果。
王衍有时见他做的过火,想敲打一番。
但转念想到幼孙这些年受过的罪,他又忍不住心软,便随他去了,只自己默默帮他兜底。
然而从前的玉奴就算再阴狠,也会顾虑着家人,尤其是顾虑二郎。
他很依赖自己的兄长,二郎也总是管着他,不许自己的阿弟太过分。
有二郎在,玉奴便像是被拴了一根绳。
可是现在,二郎不在了,玉奴便不管不顾地,彻底坠入了深渊。
……
王衍又拿起了那边诏令,他将全文又看一遍,视线停留在末尾的那句,“即日解任,毋得延宕”上。
这八个字写得干净利落,连一丝回转的余地都没留给庾良,摆明了是想将其置于死地。
他合上诏令,将其搁在案角,沉默了很久。
半晌,王衍用指节敲敲木案。
“传三郎君前来。”
*
王氏女眷操办的春日宴设在了王家的西园别业中。
此处位于建康城内西南的冶城,原本是东吴的冶铸作坊。
早年王衍曾经久病不愈,方士说是因为冶铸之地与其“相冲”。
于是王衍便命人将作坊迁走,在原地建了这座园子,因此此园又名 “冶城园” 。
园中林木丛深,多珍奇果木,还有许多鸟兽麋鹿,是一处与世隔绝,闹中取静的所在。
王氏子弟皆喜爱此园,常用来招待宾客,安置门客、隐士,甚至就连天子也曾亲临过。
春日宴在这里举办,再合适不过。
因着发起人都是女眷,她们便决定此次宴饮也只请女眷,建康中的高门女眷几乎都收到了请帖。
王母嘱咐了她们要办得热闹些,除了想要祛祛先前的霉气,同时也有介绍新妇的意思。
谢元华虽然才刚嫁进来一月,但也到了该与他人交际的时候了。
更何况琅琊王氏先前曾消沉了一段时间,如今既已重回最核心的位置,也该是时候向众人昭告自己的地位了。
因此王家的女眷们铆足了劲,要将此次宴席办得盛大无比。
谢元华是新妇,只用在一旁帮忙,并未分给她许多繁重的事务。
她感激婶母、堂嫂们的体贴,做起自己负责的事来越发尽心尽力,事事打点得妥帖周到。
其余人看在眼里,更是暗自点头,先前对她的那些偏见这才尽数消了。
因着是主家,王家的女眷们提前一天来到西园中准备宴饮之事。
如今正是春日,西园中花木扶疏,桃李争发。
谢元华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在林中,惊叹着眼前草长莺飞的新绿春景。
桃树和李树开得正盛。
前者粉白的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下一阵细碎的花雨,像雪一般铺在青石小径上;
后者开的花颜色是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青,好似月光落在花瓣上,清清冷冷地缀在枝头。
因着园内没有闲杂人等,安静得很,有鸟叫声不时从林木深处传来,一声一声,清亮而短促。
谢元华缓缓穿梭在林间,隐隐约约还见到远处有只麋鹿正在花树下慢悠悠地走着,偶尔低头吃一口地上郁郁葱葱的青草。
王家的女眷们很满意眼前看到的景色,当即决定便将待客的矮案摆在清澈的溪水畔。
此处溪边的鸢尾也开了,紫蓝色的花贴着水边长,倒映在溪水,影影绰绰的,很有野趣。
风从溪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拂在脸上,又软又暖。
不时有白鹭停在水畔,远远地观察着这处人群的活动。
一群人忙了半天,边赏景,边将所有事物安排好,静待明日的到来。
次日,宾客们纷纷按时来到西园参宴。
园门口的车马从晨起就没断过,牛车一辆接着一辆地停在巷口。
各家的女眷们扶着侍女的手下来,又各自由引路的仆妇往里带。
先到的是几家与王氏走得近的旧亲,再然后,便是诸葛氏、陈郡谢氏、高平郗氏这些高门士族的女眷。
其中大部分人谢元华都没有见过,她站在内堂的廊下迎客,对眼前的一张张面孔都很陌生。
今日的谢元华穿了一身水碧色的春衫,整个人打扮得鲜亮明净,加上人又年轻,越发衬得她姿容秀美。
不少人见到她,都不着痕迹地将她全身打量一遍,然后态度变得更加和蔼可亲。
“这便是贵府的新妇吧?可真是个美人。”
“谢氏的女儿,果然十分妥帖。”
各种溢美夸赞之词不断涌向谢元华,她稍稍红了脸,态度却仍旧落落大方。
今日是她第一次代表王家露面,自己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只见谢元华一一见礼,问好,引着女眷们往园中的席上去,沉稳、冷静,看着很是端庄,仿佛对每家女眷都十分熟知似的。
有人不禁在背后低声议论。
“这真的是谢家那个四娘?生母是诸葛氏之后的?”
“听说从前是个卑微的庶女,如今看着倒十分稳当。”
“到底是诸葛氏的血脉。”
谢元华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窃窃私语,她只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的事,引着人到溪畔的席间落座。
也许是因着先前那场叛乱的缘故,此次出席的女眷大多都有了些年纪,很少见年轻的女郎们前来。
就连陈郡谢氏中,谢元华的那些堂姊妹们都没有出现。
席间坐着的,多是各家的主母、夫人,鬓边或多或少都添了霜色。
她们说话不紧不慢,举止端方,偶尔提起旧事,语气里便带出些劫后余生的沉静。
无人主动问起这罕见一幕背后的原因。
诸葛氏倒是来了些年轻的女郎,但从她们拘谨的态度上来看,应当也是内心里不愿的,只是为了给谢元华撑场才勉强前来。
谢元华心中感激,忙带着她们去席间坐下,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看到她们放松下来后才离开。
就在谢元华心中有些惆怅,不禁感叹之时,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了她面前。
久未见面的庾六娘来了。
第61章 做鬼
庾六娘的事, 谢元华也有所耳闻。
当初薛岷攻入城后命人将庾家人全部抓了起来审讯,庾六娘也不例外。
薛岷深恨庾良,而他本人又逃去了寻阳, 追不到庾良,他便拿剩下的庾家人泄愤。
因着身处王家的缘故, 谢元华比外界知道的更多些。
庾六娘和她的几个姊妹都被薛岷强占了,不仅如此,为了震慑他人, 薛岷还特意杀了庾家的几个嫡子,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庾家人的住处, 简直惨无人道。
如今庾家虽又重起, 但庾良好似也并没有对这些子女多加上心,仍旧将他们撇在建康, 没有一同去芜湖。
谢元华暗叹一声, 上前去迎庾六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