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只会给她带来痛苦的父亲,在意识到她的价值之后,立刻变得慈爱起来,还要装腔作势地提到她的母亲。
这是谢元华最不能忍受的一点。
她沉默地低着头,没有回应谢凌说的每一句话,只想快点离开。
谢凌却浑然不觉,或许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这个庶长女,在自己面前的沉默姿态。
他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于他而言,谢元华不过是个摆设,一个供他伪装的摆设。
自觉与女儿谈心一场的谢凌满意极了,他觉得自己该说的话都说了,也算是弥补了这么多年以来两人之间疏离的父女之情。
若谢元华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那便该在嫁去王家之后,替他多多在王三郎面前美言几句。
王家主支的二郎死在京口,三郎眼看着就要成为继承人了,身份水涨船高,即便他是陈郡谢氏的人也看着眼热。
王瑛那小子喜欢谢元华,他早就知晓,如今更是喜欢到愿意娶她一个庶女为妻的程度。
谢凌觉得王瑛既然已经昏了头,那应该也会爱屋及乌,替他这个妻父谋个职位,弄些好处。
想到自己的未来,谢凌觉得前途大好,连带着心情也好极了。
“你的嫁妆,我会让人按照嫡女的标准准备,四娘可要记着父亲对你的好,来日回报父亲才是。”
在谢凌的朗声大笑中,谢元华强行忍着胃中的不适,仓促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告辞。
【作者有话说】
燕支就是胭脂
第56章 成亲
“不用理那老狗。”
王瑛安慰谢元华道。
临近成亲的日子, 两人私底下见面越来越多,谢元华便在相见时将谢凌的那番话全部告诉了王瑛。
想起那番言论,她仍觉恶心不适。
父亲打的什么主意, 谢元华并非不知。
他名声在外,在本家一贯不受人重视, 和王三郎结亲一事让他出尽了风头,现在到哪儿都要提一句自己是王三郎的妻父。
谢元华又是气愤又是羞愧。
本来她是不欲在王瑛面前提及此事的,但她怕父亲做出什么败坏三郎名声的事, 便提前和他说下,让他小心。
王瑛却根本不将谢凌放在心上。
他早知晓此人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若不是因着四娘, 他这辈子都不会正眼看他一眼。
即便自己娶了四娘,谢凌也休想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妻父的架子, 否则他必定会给他一个教训。
“我只是担心, 父亲会利用你的名气, 在外面做些不利于你的事情。”
谢元华忧心忡忡,她比王瑛更了解自己的父亲。
“那便防患于未然, 先给他一个教训好了。”
王瑛懒洋洋地靠在她肩上,满不在乎地说道。
“元华,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了, 交给我来处理吧。”
他故意斜睨着谢元华的表情,将她的名字轻巧地念出来。
谢元华一顿,她缓慢地眨眨眼:“……你知道了?”
她才注意到王瑛喊了她“元华”, 而不是“四娘”。
王瑛轻笑一声。
前几日, 两人成亲的仪式走到了问名,写着谢元华姓名和生辰的那封庚帖递到了王瑛手中。
他终于知晓了四娘的名字叫元华。
“你更喜欢我怎样叫你?元华还是四娘?”
两个称呼都很好,从前王瑛更喜欢“四娘”一些, 不过“元华”这个名字要更加隐私,是只有最亲的人才能唤的。
王瑛在想自己要不要改口。
谢元华道:“都可以。”
她内心里其实对自己的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毕竟她长到十二岁才得了这个名字。
人生的前十二年,她都是被叫做“阿四”长大的。
“唔……那我便还是叫你四娘好了。”
王瑛决定还是照旧喊她为“四娘”,反正父亲和母亲成婚以后也是这样彼此称呼的。
况且“元华”这个名字一听便是谢凌那个老狗随意起的,并不曾真的用过心。
“那我便还喊你四娘。”
谢元华点点头。
过了几天,建康便忽然传出谢凌在外吃花酒不给钱的丑闻。
堂堂陈郡谢氏子弟,竟然连这点钱都不愿出。
一时间谢凌成了各家士族私底下嘲笑的对象,这些年做下的荒唐事也被人全部翻了出来。
有了这桩丑事,谢凌彻底丢了脸面,再也不敢出谢府半步,更不要说去找王瑛了。
谢元华这才安下心来。
*
二月十六,谢元华和王瑛成亲的日子。
她起得很早,族中的其他女眷都来她的院子里帮着她梳妆、穿衣。
院子里更是从五更天就开始忙乱,侍女们端着铜盆、捧着衣匣进进出出,生怕出一丝差错。
谢元华端坐在妆台前,由着二房的婶母们替她梳头。
婶母们边梳头,边说着一些吉祥话,听得谢元华心中暖洋洋的。
再看一看镜中的自己,她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
燕支的颜色淡淡的,只在颊上晕开一层薄红,但唇脂却是一抹鲜亮的正红。
从前总是披下来的长发被盘成了一个高耸典雅的发髻,发髻顶端又各抽出两股头发,紧紧系在中间,形成两个俏丽的发环。
两鬓的额发蓬松,自然地垂下,遮住了双耳,显得谢元华脸庞格外小巧精致,楚楚动人。
少女的眼神又亮又润,像是一汪清泉。
她害羞地垂下长睫,不敢和镜中那个看起来端庄大方的新娘对视。
一旁的女眷们见到谢元华这幅模样,皆掩着嘴,善意地轻笑起来。
“四娘脸上的燕支已经够红了,可不要再害羞了,不然就更红了。”
一个出嫁了的堂姊出声打趣道,屋内的笑声更响,谢元华的脸也越发地红。
“好了好了,还是快些帮四娘上妆吧,千万别耽误了好时辰。”
一群人见谢元华性子腼腆,立刻打圆场。
四娘可是要嫁给王三郎的,千万不能得罪了她,要是她因此生怒,那可就不好了。
女眷们嬉笑着聚拢在谢元华身旁,看着她的神色渐渐恢复平静。
今日来了许多人帮谢元华添妆,其中一大半都是谢元华只见过几面的人,从前根本没和她来往过。
这也正常,自从她是诸葛氏后代的消息传出去后,许多人便忽然和自己亲热了起来。
在她和三郎定亲之后,主动前来与她交好的人就更多了。
因此谢元华早就料到,今日来帮她添妆的人会有许多了。
不止是这些本家的亲戚,就连一些旁支的女眷也都来了。
谢元华甚至还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谢宝姿。
她本以为她不会来的,就像她的母亲那样。
只见谢宝姿怯生生地躲在角落里,眼神麻木,表情冷淡。
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裙角,不和旁人说话,也没有人主动和她搭话。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欺负了自己两辈子的人变成了如今这样,谢元华却并不高兴。
她心中只多了一丝想快些离开的冲动,就像当初被嫡母追在身后辱骂时那样。
谢元华收回视线,任由婶母们仔细替她带上冰凉的华贵耳坠。
唯一可惜的是,因着谢灵容已近产期,不能出远门,所以她没有亲自回来,但是她从京口送了许多礼物回来。
其中最重要的,是一副谢灵容亲手所绣的团扇。
那刺绣栩栩如生,比前世的那柄还要精致,谢元华爱惜地捧在手中,轻轻抚摸着。
扇柄是白玉的,触手温润,扇面上绣的则是一株并蒂莲花。
花瓣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出,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痕。
莲心处则别出心裁地点缀了一丝金线,在日光下隐隐发亮。
谢元华看了又看,一股暖流好似从那白玉的扇柄传到她的手中,彻底温暖了她的心。
终究是阿姊待她最好。
“四娘,该更衣了。”
阿云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谢元华深吸一口气,把团扇轻轻放在妆台上,站起身来。
嫁衣是绣娘们忙了两个月,紧赶慢赶,赶出来的。
绛色的深衣,袖口和领缘绣着金线,裙摆处缀着层层叠叠的纤髾,走起路来微微摇晃着,好似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谢元华穿上这件美轮美奂的嫁衣,由着阿云和阿宁替她系好腰带,挂上玉佩。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有等待了。
日光一点点由清透的晨光,转向昏黄的夕光。
谢元华始终端坐着,静静地等待着。
其余的女眷们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好似是迎亲的队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