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家的下人将谢元华恭敬地迎进去，视线在她所乘牛车上谢氏的标识停留了一瞬。
谢元华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抿抿嘴，脚步有些沉重地走进了诸葛府。
今日她来，不止是为了赴宴，同时也是为了解释当日在会稽，自己冒名王氏远亲一事。
诸葛氏如此礼待她，她实在无法再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欺骗他们。
谢元华准备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女郎终于来了。”
竟是诸葛氏的族长亲迎，他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模样和会稽的诸葛家主倒有四分像。
谢元华还发现他的眼睛有些眼熟。
此刻这双眼中隐隐有泪光波动，他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尤其是自己的一双眼睛。
想来这位便是诸葛十七娘的父亲。
“见过族长。”
谢元华盈盈拜下，立刻便被扶起。
“女郎不必多礼，先前我收到会稽来信，当时还不敢相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诸葛族长愈发激动，甚至还抹了抹眼泪，这使得谢元华不禁有些疑惑。
自己只不过是偶然间救了一次诸葛家小辈的性命，真的至于对方如此礼遇吗？
她观其表情、举止，总觉得有些夸张，不像是对一个第一次见到的人，倒像是……久别重逢？
带着满腹的疑问，谢元华又拜下去，这次带着深深的歉意。
“还请族长见谅，当日在会稽，因着某些原因，我不得不假称自己是琅琊王氏的远亲，如今回了会稽，元华不敢再欺瞒，我原是陈郡谢氏的四娘，还请族长恕罪。”
谁知诸葛族长却摇摇头，宽和地一笑。
“我早就知道了，女郎的真实身份。”
这下谢元华是真的惊讶了：“什么……”
诸葛族长带着她向内厅走去：“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女郎且听我慢慢说来。”
谢元华愣愣地入座，便看到对面的诸葛族长叹了一口气，他的视线又凝在她的这双眼睛上。
“女郎既见过我们诸葛氏的人，那么想必定有人曾在你面前提及过我的女儿，十七娘。”
他的目光中划过一丝痛色。
谢元华点点头：“确实听过许多次，他们都说，我的眼睛……和十七娘十分相似。”
她不自觉地伸手触碰下自己的双眼。
一切都因这双眼而起，谢元华已经察觉到了，诸葛族长接下来要说的话，应该和她救了十九娘无关。
她和十七娘的相像……只怕不止是因为这双眼睛。
谢元华的心越跳越快，她紧盯着诸葛族长的脸，盯着他缓缓吐出一切的真相。
“其实……你是我的侄女，十七娘的堂妹。”
谢元华的双眼忽地睁大，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祖父，和我的父亲是亲兄弟……所以你才会和十七娘有一双几乎一样的眼睛。”
诸葛族长又看向她的眼睛，怀念而痛惜地娓娓道来，这个发生在几十年前，阴差阳错的故事。
永嘉南渡之时，世道混乱无比，诸葛一族在路上不慎弄丢了一个年幼的嫡子，从此再无音讯，他们都以为此子已死。
后来他们分别在建康和会稽定居，虽然也曾找过这个嫡子，但始终毫无音讯。
一年复一年，那一辈的人渐渐老去，后辈们也都习惯了在江南的生活。
到了这一代，几乎无人还记得这个丢失的嫡子了。
对如今的诸葛族长来说，这也不过是自己一个未曾谋面过的堂叔罢了。
若不是谢元华在会稽偶然救了诸葛兰，让她的父亲有机会见到谢元华的面容，只怕诸葛一族也不会起意，再去搜寻这个嫡子的下落。
一开始，因为谢元华的假身份，会稽的诸葛分支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什么，幸好建康及时解围了，他们便将消息递到建康的本家。
本家根据会稽这边的描述，找到了谢元华的真实身份，又寻根究底，找出了谢元华的生母，发现了这个名叫“阿朱”的谢家家伎的双亲。
她的母亲是胡姬，父亲却是一个被卖到会稽的“孤儿”。
会稽分支接到消息，又继续查下去，终于找出了这个“孤儿”的身份。
原来他便是当年在南渡路上丢了的那个嫡子，因着太过年幼，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后又因着身体健壮，被人贩子看中，卖到了会稽当奴隶，之后娶了一个胡姬，和她有了一个女儿。
而这个女儿又成了陈郡谢氏的家伎，之后便被谢凌宠幸，从而有了谢元华。
所以算起来，谢元华其实应当是诸葛氏和谢氏，两家高门士族的后代。
可惜她的曾祖父母，到死的那一天，都不知晓，自己的幼子竟就在会稽，自己的孙女和曾孙女，竟然就生活在自己的隔壁。
在知晓谢元华的身份后，诸葛一族惊愕、怜惜不已。
若不是造化弄人，这个心善的女郎本该好好地在诸葛家出生。
她本该是身份贵重的诸葛氏嫡女，本该被好好娇养着长大，而不是在谢家，被当作妾生的庶女，经历无视、虐待。
因着身份的暴露，谢元华和王瑛的事也被诸葛家知晓了。
他们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以她真正的身份，本就该配王三郎这般出身的嫡子。
只是想到这一对有情人，诸葛家的人便不免联想到，原本早早订下婚约，如今却双双早逝的十七娘与王二郎。
叹兮，哀兮。
诸葛家更加坚定了要认回谢元华，成全她和王三郎的心。
听完诸葛族长将这几十年前的旧事说出来后，谢元华委实是愣了好长时间，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几乎不敢相信。
她和阿姨其实是诸葛氏的后代？
祖父其实是诸葛氏的嫡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情从谢元华的心底流淌出来，紧接着，她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此刻让她知道了这些，又有何用。
她的祖父、母亲，皆命途多舛，即便是她，也在谢家过得浑浑噩噩。
若这本就是他们的命，那也无可厚非。
可现在，有人忽然告诉自己，他们本该是诸葛氏的后代，不是低贱的奴隶、家伎、庶女，他们本该有一个富贵而平和的一生。
……谢元华痛苦地阖上眼，双手捂脸。
事到如今，人死灯灭，再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自己活了两世才有幸得知真实的身世，可她的祖父、母亲，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谢元华几乎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知晓过此事。
看着她的脸色，诸葛族长不免有些感慨，他也能猜到谢元华是如何想的。
在他心中，他也十分明白，这迟来了几十年的真相于他的叔父、他的堂妹都没有任何作用了。
如今他们唯一能庇佑到的，也就只有谢元华一人了。
“四娘……你不要难过，叔父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只是你到底是我们诸葛氏的后代，无论如何，也该认祖归宗。”
“从前你在谢家受了许多苦，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有叔父在，这世上再无人敢侮辱你。”
“有我们做你的后盾，你嫁给王三郎，也更门当户对些，这可好啊？”
诸葛家主轻声细语地劝慰着谢元华，在知晓她的身世，又看到这双眼后，他几乎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女儿般看待。
只能说，这也许是十七娘冥冥之中的指引，让她这个流落在外的堂妹能够因此归回本家。
诸葛族长想到这里，不禁眼眶濡湿。
谢元华听了这一番语重心长的劝说，也终于缓过神来。
虽然为时已晚，但自己确实需要认祖归宗。
不仅是因为认回这门亲缘于自己只有益处、没有坏处，还因为这应该也是她死去的祖父和母亲的心愿。
他们两人死前不能回归本家，死后无论如何也该葬在自己的亲眷身旁才是。
谢元华站起身来，珍重行礼，喊出那个于她而言十分陌生的称呼，彻底表明自己的态度：“……叔父。”
诸葛族长欣慰地擦了擦眼泪：“好、好，你母亲和你祖父在天之灵，应当也能安息了。”
他长舒一口气，整理好自己，对着谢元华温和一笑。
“来，跟着叔父一起去认认你的亲戚们，他们一直等着你呢。”
“是。”
第54章 同意
这些天, 建康忽然有一则新的消息飞速流传在各家士族之间。
陈郡谢氏的四娘，母亲竟然是诸葛氏从前南渡时丢失的后代。
也就是说，这个从前平平无奇, 默默无闻的庶女，如今摇身一变, 竟成了诸葛氏和陈郡谢氏，两家高门士族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