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华只好向她打听:“这几日可有听到谁的死讯吗?”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小侍女的表情。
下一瞬,对方笑嘻嘻地回道:“回女郎,婢子没听说谁死了,大家都好好的。”
谢元华心中一松,一股难言的喜悦从她干涸的眼中迸发出来。
为求确定,她又追问了一句:“那王三郎呢?他没有事吧?”
小侍女点头:“婢子没听说王三郎怎么了,想来应该没有事。”
她边说边瞄了一眼身旁四娘子的表情,只见后者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粲然的笑。
“那就太好了。”
小侍女听到四娘这般喃喃自语。
谢元华彻底放下心来,王郎若是出事了,那消息早就传遍整个建康了。
现下一点消息也没有,说明王郎根本无事,也就证明他真的听进了自己的话,没有出府。
谢元华抿着唇,极力忍着唇畔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回自己的小院。
得快些给佛陀上香才是。
她推开门——
一个血淋淋的女子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谢元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却缩得极小。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一瞬,整个人软软地扶着门倒了下去。
如同噩梦般再次出现在谢元华眼前的一幕刺激得她顿时晕了过去。
小侍女慌得不行,连忙跑去喊人救命。
等到谢元华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了。
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将她唤醒。
刚睁开眼的瞬间,候在床边的小侍女便扑了上来:“女郎你终于醒了!”
她忍不住哭了,昨日可把她吓得够呛。
院子里躺了个不明生死的血肉模糊的人也就罢了,谁知四娘看到后也晕了过去,独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幸好医师来了之后诊断出四娘只是太久没有进食,又一时受到刺激,暂时昏迷了而已,很快就会醒来。
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也被救了起来上了药,小侍女这才知道原来那便是四娘的贴身侍女,因为四娘犯了错,所以一并被责罚了。
一主一仆都躺在床上昏迷着,看着可怜得很。
小侍女是谢家的家生子,她知道谢元华的生母是个家伎,母女俩一直都被人看不起,直到十二岁四娘才被三郎主承认,但也一直过得不好。
年初四娘阿姨又死了,她便顺便被打发去了江宁,孤零零的一个人,又被家族放弃了,实在是太可怜了。
谁知现在她竟然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回来,小侍女惊讶,虽不知道她回来是为了什么,但出于一番同情,她悉心照顾着昏迷的谢元华。
现在四娘醒了,她也终于能放心了。
谢元华醒来后呆呆的,她看着小侍女,半晌,才问出一句:“那是谁?”
没有指名道姓,小侍女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女郎你的贴身侍女阿云。三娘子责罚了她,赏了一顿板子,不过幸好人没事,昨日已经上过药了。”
是阿云。
不是阿姨。
谢元华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捂着眼,无声流下泪来。
晕过去的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阿姨,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可怕的噩梦里。
“女郎……”
小侍女看到四娘哭了,慌张又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事,你下去吧。”
谢元华擦了擦眼泪,转过身背对着她。
小侍女只好讪讪行个礼,安静离开。
须臾,伴随着天边炸雷的响声,屋内响起了细弱的呜咽声。
第5章 邀请
王家。
“所以说,确有此事?”
王瑛撑着头靠在隐囊上,听着下仆的密报,缓缓眯起了眼。
下仆一顿,身子俯得更低:“……是。”
他心中一阵后怕,谁能料到竟有人埋伏在郎君乘车出府的道路上,欲鼓动民众生事,围堵郎君。
郎君生来体弱,素来便禁不得惊动,若真被人堵在道上,一旦气逆发作,便是华佗再世,也来不及施救了。
王家的下仆暗中搜查了数日,从周围百姓的口中得知有人曾告诉过他们,王三郎会从此道出行,届时只需前往此处便可一览王郎风采。
三郎声名远扬,建康中仰慕三郎者众多,此计必定得以成功。
只可惜去晚了一步,他们没有抓住主事之人。
但王瑛心中已有成算。
敢对他、敢对琅琊王氏下手的人,只有那一家,或许说,两家。
司马氏,庾氏。
前者向来便欲与王氏夺权,连建康的孩童嘴中都会哼唱“王与马,共天下”的童谣,司马氏对他们王氏的恨意可以说是源远流长。
而后者自从出了一个太后后便水涨船高,南下渡江后渐渐挤进了顶级门阀的圈子里,向来乐于与前者狼狈为奸。
王瑛想到此处,不屑地轻哼一声。
然而下一瞬他的面色又难看起来。
要对王家下手,自然最好对付的便是他王瑛。
他体弱至此,原就命薄不寿,若是路上被人围住以致发病咽气,王家再震怒,法不责众,也无法拿建康百姓出气,只得含恨咽下这口闷气。
倒难为他们想得出这个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
王瑛缓缓站起身来,面色如常,可攥在袖中的指节已然泛白。
心内那股丛生已久的恨意像一条蟒蛇,顺着他的脊骨一寸一寸地爬上来,冷而滑腻。
“司马、庾氏欺我体弱……实在可恶……”
王瑛轻声道。
雷声乍响,一道电光划过天际,窗上霎时扑来一片惨白的残影。
在那片刻的明灭之间,王瑛的面孔白得几乎透明,衬得他眼中那片因愤恨而起的暗红格外扎眼。
活似雪地里落了一滴血,艳得惊人。
屋内的下仆惧吓一跳,心道不好。
三郎看着柔弱,可性子却是王氏子弟中最阴毒的一个,这般神情,想必定是要不管不顾报复回去了。
“郎君!”
动气太过,王瑛乍然失力,喘着气跌落回榻上。
身旁立刻有人掏出一白玉小瓶,从中取出一丸清香四溢的丹药送入王瑛口中。
这药一入口,王瑛紧闭着眼的脸上瞬间浮现一丝血色。
静候片刻后,他的呼吸终于顺畅了起来。
失力晕过去的一刹那,王瑛忽然想起那日谢四娘阻拦他出府时说的话。
“王郎明日一旦出府,便会为建康百姓围困在车上,直至发病而不得救……”
她这话,竟似曾亲眼所见那场景一般。
可谢四娘如何能亲眼见到还未发生的一幕?
她区区一个谢氏庶女,如何能知晓司马氏和庾氏的密谋?
诸多谜团皆系于谢四娘一人身上,王瑛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忽视此人的存在。
他偏头问道。
“五日后大姊在府中设宴是吗?”
得到下仆肯定的回答后,王瑛静了一瞬。
“让她给谢四娘递封请帖。”
“是。”
窗外雷声轰鸣,风雨欲来。
*
谢家。
谢元华痛哭了一场,直哭到力竭才停下。
她伏在榻上,脸颊贴着被泪水洇湿的枕面,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令她感到黏腻、不适。
可她不想动,也动不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费劲。
一闭上眼,那血淋淋的身影便又浮现在脑海中,折磨得她几欲呕吐。
谢元华恍惚中觉得,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谢家,她仍旧还是那个在嫡母手下战战兢兢过活的幼女。
她哭阿姨,哭阿云,更哭自己的无用。
她永远是那个逆来顺受,谁都瞧不起的庶女。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小侍女端着热茶进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谢元华,心想四娘这是哭累了睡着了吗,这么安静。
刚刚雷声大作,下了一场暴雨,小侍女便没听到房内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还以为谢元华早就不哭了。
“……女郎?”
小侍女将热茶放在案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了看。
谢元华紧闭着眼,呼吸缓慢,枕边肉眼可见的湿了一大片。
“哎呀!”
小侍女有些惊讶,四娘怎么哭成这样。
她有心想帮谢元华换个枕头,却又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不敢轻举妄动。
还好谢元华自己听到动静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