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呜呜——我们都以为您已经死了。”
阿宁哭得不成样子，阿云也不停地掉着眼泪。
三人又哭又笑，紧紧抱在一起。
谢元华看了看两个侍女的脸，发现她们没有明显消瘦多少，这才彻底放心。
几人一同进了屋，刚关上门便迫不及待地交换起消息来。
从谢元华的口中，阿宁和阿云知道了当日她跑出去是为了寻王三郎，后来两人一起逃去了会稽，直到今日才得以返还。
这是让人喜悦的部分，到了两个侍女诉说时，情绪便低落下来。
“那一日……女郎刚走不久……那些叛军便攻了进来……乌衣巷简直成了一片炼狱……”
“他们奉了薛岷的令，将乌衣巷中的士族郎君、女郎们皆剥了衣服，用绳子绑了带出去做苦力。”
“那帮人在府中到处乱砸乱抢，还……侮辱了许多女子……就连六女郎也……府中的女郎们如今再也不出房了……”
“若不是我和阿宁及时躲了起来，只怕也难逃一劫……”
“无论如何，薛岷已死，叛军皆已被诛灭，女郎也回来了，我们大家便都能安心了。”
阿宁和阿云惨淡一笑，脸上并不能看出多少战争结束的欢欣。
谢元华则是捂住嘴，怔怔地听着这一切。
因着前世的记忆，她知晓战后的建康必定不会好到哪里，只是她没想到，事情的经过竟是如此惨烈。
她竟为自己的逃走感到了一丝羞愧。
对这些不幸留下来，遭受一切的人来说，自己的回归，是否会加重他们原就脆弱不堪的情绪？
她是不是……不该回来。
谢元华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瞬间觉得自己好似成了一个罪人。
迎着阿宁和阿云眼中的泪光，她缓缓站起身来。
“带我去见父亲和母亲吧……”
无论如何，自己得先去拜见父亲和母亲。
想到此刻同样回到王家的王瑛，她抿了抿嘴，目光中带上一丝担忧。
不知三郎那边境遇如何……
直到现在，她终于有了一种，这世上只剩她和王瑛二人才能彼此理解、彼此依靠的感受。
*
王家。
王瑛一进府，便先去见了自己的祖父。
未等通传，一接到消息，王衍便走了出来。
见到幼孙的脸，纵使是经历了半辈子大风大浪的王衍也不禁红了眼眶。
他的须髯颤抖着，手也在抖着向王瑛伸出来：“玉奴……我的孙儿……”
王瑛扑进祖父的怀中，整个哭得不能自已：“阿翁……孙儿回来了……”
“阿兄……您知道阿兄……”
提到王珵，这个自己最满意的孙儿，王衍也不禁落下泪来。
“珵儿啊……我的孙儿……”
他的嫡孙，他从小培养的王氏下一代族长，竟孤零零地死在了京口，死在了叛军的箭下。
王衍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几乎要晕厥。
从那之后，尽管形势不断在变好，他的心中却总是空落落的。
直到此刻，拥住了王瑛，这个他最心爱的孙子，王衍才觉得自己好受了些。
门外又涌入了一大批人，王瑛回来了的消息很快在整个王家扩散开来。
不止他的父母，其余的长辈、堂亲也都过来与他一见。
一群人顿时哭作一团，人人不能自已，见到王瑛，他们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王母尤其哭得撕心裂肺。
她这一生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已经死了，幼子好不容易才回到她的怀中，这让她如何能不哭。
“玉奴……”
她再也不顾上控制情绪，怕王瑛太过激动发病，此时的她，只想将自己仅剩的这个儿子抱在怀里，痛哭一场。
其余人看了皆是不忍，想劝也劝不了，只好就此作罢。
最后还是王衍率先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他擦擦眼泪，声音肃重下来。
“好了，都不要聚在这里了，其余人都忙自己的事去，玉奴也回去休息，不要因此生病才好。”
他的嗓音又带上一丝哽咽，“你好好的，阿翁才能放心。”
祖父这句话一出，王瑛本来止住了的眼泪又有往下掉的趋势。
他赶忙擦去。
其余人见了王瑛一面，也都心满意足了，便都离开了。
唯独王瑛和王父、王母还留在这里。
王衍便猜到或许玉奴还有话要和自己说。
果然，王瑛犹豫着看了眼立在一旁，不肯离开的父母，又看了看祖父。
他想着：无所谓了。
然后便又跪下去，眼眶还湿着，眼神却坚定起来。
“阿翁，孙儿要娶陈郡谢氏的四娘为妻。”
第52章 父母
“……什么？”
王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玉奴刚回来, 向自己提出的第一个请求便是要迎娶谢四娘为妻？
他看向一旁的王父王母，借此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可二者脸上的神色与他是一样的惊愕，王衍这才相信, 玉奴是真的这样说了。
这便是他活着与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你好不容易回来了，然后便急着要娶一个庶女？”
他觉得自己彻底不能理解了。
王瑛深深跪拜下去：“薛岷攻城那一日, 四娘冒死来寻孙儿，后来我们两人一同逃去会稽，几经波折, 这半年以来，她一直陪在孙儿身边, 孙儿对她, 已是生死不离，还请祖父同意我们两人的婚事。”
他恳求似的看向王衍, 眼底隐隐浮着泪光。
王衍却收回了视线。
他看了看王父王母, 这二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叹一口气后他挥了挥手：“……都先回去, 此事以后再议。”
王瑛还想说什么：“阿翁——”
王父上前来捂住他的嘴，用眼神命他闭嘴, 又强硬地牵着他离开，一家人这才退下。
书房内，王衍沉沉叹一口气。
*
王父和王母拉着王瑛回到自己的住处。
“玉奴, 你是不是疯了？”
王父上来便是一句责问，他看着自己向来冷静自持的儿子，满心不解。
他虽不知陈郡谢氏的四娘是谁, 但刚才一听说是个庶女, 他便觉得自家儿子怕是头脑发昏了。
玉奴堂堂一个王氏嫡子，怎可能娶一个庶女为妻，就算是谢家的庶女也不行。
王母也是惊愕不已, 玉奴这才刚从会稽回来，怎么忽然就说自己要娶妻了？还是个谢家的庶女？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说。
王瑛早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太过失望。
“方才我都已经说了，我要娶谢四娘为妻，我心悦她，离不开她，就这样。”
他平淡地复述一遍自己对谢元华的心意，然后便没有更多解释了。
“……你什么时候和这个谢四娘走到一起的？我和你母亲怎么浑然不知。”
王父看了看王母，后者轻轻摇摇头。
“我存心瞒着你们，你们如何能知晓。”
王瑛短暂笑一下，然后便想起了唯一知晓此事的王珵。
“……只有阿兄知道。”
此话一出，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半晌，王母擦了擦眼泪，想到一个关键的事情。
“如你所说，你和谢四娘情投意合，她又跟着你一同去会稽待了半年……你如今这么急着娶她，是否是因为……”
王瑛微红了脸：“没有！母亲实在是多虑了。”
王母松一口气：“那便好。”
她担心的是玉奴和这个谢四娘真的有了什么，那便不好收场了。
王父语重心长地劝道：“玉奴，你喜欢这个谢四娘，父亲可以理解，不过是年少天真罢了，只是娶妻一事，重在门第，她是个庶女，若是娶了进来，只会让我们琅琊王氏成为笑柄，你自小聪明，不用父亲教你这些。”
王瑛早已厌烦这些所谓的门第之说，直接将他的话术堵了回去。
“儿与四娘互相扶持，互为依赖，若不是有她，只怕儿根本无法活着从会稽回来，还请父亲母亲同意我与她的婚事，儿感激涕零。”
看着眼神木然，身型消瘦的幼子，王母又流下泪来。
王父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想到自己的长子，又叹一口气。
“即便我们同意了，你祖父那里，也是根本过不去的，玉奴，你听父亲的，早些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