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先前说的那些话, 不仅丝毫没对两人的感情造成影响,反倒促成了两人和好?
王瑛似是能听到他的心声似的:“是。”
他那双鸦青的眸中充斥着浓重的恶意与讥讽, 眼角细细地弯着, 是一轮冰冷的月牙。
王运之一顿, 看向王瑛的眼神中带上一丝警惕。
“伯父唤侄儿,侄儿便应一声罢了。”
少年似是好脾气地解释一句, 眼中笑意更深,却预示着一个不好的信号。
王运之本能地想要离开了。
只见他站起身来,随意找了个理由便出了屋子。
王瑛则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冷冷地,不屑勾唇一笑。
“懦夫。”
他无声做一口型。
眼底光影幢幢,晦朔不明。
谢元华则是面容平静地看着王运之仓皇而逃。
她已经听王瑛说了两人幼时发生的过节, 知道此人心中对王瑛深藏的恨意。
那日王运之的话又一次被她想起来。
“你和这样光芒万丈的人在一起, 真的不觉得自卑吗?”
不同于当初中箭般被戳中的痛苦,了解了一切的背景后,现在的谢元华再想起这句挑拨时, 轻易便明白了王运之说的到底是谁。
是他自己。
他从小便活在三郎的阴影下,因着不是主支,才华、样貌又都不如三郎,所以并不如三郎那般在族中得到重视。
又因为曾被三郎戏弄过,所以暗恨三郎,不愿三郎过得顺遂。
他将自己的自卑投射到她身上,同时也借机引起自己的痛苦,想要将自己从三郎的身边踢走,想要三郎陷入沉疴困境。
不得不说,此人的内心已然极尽扭曲。
枉她从前以为他是个好人,虽态度冷淡了些,但总会看着叔侄一场的份上,护着三郎。
原是自己识人不清。
她淡淡垂眼,心中感触良多。
王瑛却收回了视线,不再关注离去的王运之。
他看向一旁的谢元华,见到她脸上的清浅郁色,不禁想要伸手为她抚平。
“怎么了?”
王瑛轻声问道。
谢元华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活得太单纯了些。”
王瑛便知她想说的是人心难测。
别说是她了,便是自己也没料到,王运之竟对他的恨意如此之深。
看来以后必须得与此人彻底撇清关系才好。
他不愿谢元华深陷此类事中,再度伤身,故意转移话题,提起了自己的头发。
“如今天气越发的热了,上回,四娘说要替我剪发,不知何时才有空呢?”
王瑛故意拖长了说话时的尾音,一双漂亮的眼睛圆润、澄澈地,直直看着谢元华,似是在勾人。
谢元华像条乖乖上钩的鱼,一见他这副模样便顺从地回道。
“眼下便有空。”
于是闷热潮湿的午后,两人各自穿着轻薄的纱衣,在院中的树下相会。
谢元华让人打了一盆水,半温半凉地兑在一起,刚好使王瑛在这炎炎夏日感到舒适,又不至于让他寒气入体,引出病来。
她丢了几片丁香到水中,味道霎时传开来,是两人发间一贯的清淡香气。
嗅着那熟悉的香气,谢元华这时才忽然发现,这好似不是个意外。
只是不知三郎是什么时候也如她一样,发间充斥着此香。
她看向一旁的王瑛。
只见他正躺在另一边的竹榻上,将头仰着,闭着眼,任由她如何对待。
她便没有多问,轻轻撩起他的长发,浸在水中。
原就恍若墨水染就的乌发,此刻更是被水映照得色深鲜亮,像黑玉一般。
谢元华先是将他的长发彻底浸润一遍,然后再擦个半干,拿出剪刀,慢慢修剪着王瑛的头发。
他的发丝干着时又软又轻,润湿了后变得像什么丝绸一般,柔滑一片。
她忍不住摸了又摸,王瑛觉得舒服,同样也忍着一声不吭,任由谢元华随意操作自己的头发。
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即便王瑛本人决定要修薄头发,谢元华也只准备给他修一修发尾,稍稍去些头发就是了。
“只修这么多可以吗?”
谢元华用手指夹起一排缝隙大小的发段,示意王瑛看。
他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然后随意点头:“都交由四娘决定。”
谢元华半是无奈半是想笑。
自从两人和好后,王瑛便越发温驯亲人,不仅主动将自己从前和王运之的过节告诉了她,还越发听她的话,什么事都让她做主。
如今的私宅,谢元华已成了真正的女主人,她掌握了王瑛全部的行踪,大大小小的事下人们都要让她过目。
其实前生,她也曾这样当过府中的管家娘子。
只是那时,她管的是一个自己不想要的府邸,旁人都说这是她的“家”,她自己去清楚,这不过是被迫接过的任务。
如今却不一样了,这里是她和自己喜欢的人住的地方,是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家,她喜欢这里,真心把这里当做一个避难所。
因此权力的让渡很是自然,没有引发半点矛盾。
王瑛看到谢元华管家时开开心心的样子,自己心里也越发高兴。
他不仅畅想起两人成亲后的日子。
温凉的水从自己的发间流落,王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发梢是如何被谢元华攥在手中,又是如何,一点一点地变少、变削。
到最后,再抬起头时,他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头发轻了不少,比从前那样凉快多了。
“怎么样,是不是比之前好多了?”
放下给王瑛擦头的布,谢元华微微喘着气,鼻头上忙得沁出一颗汗珠来。
“是比之前凉快多了,谢谢四娘。”
少年顶着一头半干的长发回头,莞尔一笑。
夏日悠悠,院中飘满了丁香的味道,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地交谈着。
王瑛忽然感觉在这里待一辈子也挺好的。
刚来时,他很不喜欢会稽,不喜会稽的山,不喜会稽的水,觉得什么都不如建康,哪里都不和自己的心意。
但渐渐地待久了以后,他忽然发现两人这样在会稽度过的时日,其实是最质朴最无邪的。
日后返回建康之时,只怕两人都会十分想念。
也正因如此,王瑛暗中作下决定。
等到以后,两人成婚后,也许他们还可以找机会来会稽长住几月,远离建康的种种纷扰,一起重温此刻的美好。
*
京口,九月。
北府军在京口困守多日,领导北府军的郗家在此修建了多道垒墙,用于牵制薛岷军力。
朝廷已然沦陷,眼下能够依靠的只有他们自己了。
薛岷强悍,又占据建康数月,来势凶猛,双方在石头城一带相持数月不下,北府军中兵士早就人人心存死志。
前几日,薛岷似是终于厌烦了,派了手下部将急攻最外围的垒墙,垒中兵士只得待守,不敢正面相对。
时日越长,垒中不仅开始缺粮,更严重的还是缺水。
有的守军甚至渴到开始饮粪汁解渴,因此感染痢疾,垒中同样缺医药,顿时乱成一团,死气弥漫。
王珵和别的将领一样,对此无能为力。
此刻的他正躲在垒后,嘴唇干涸到开裂,整个人被阳光晒得乌黑,原本高大的身形也瘦得像个骨头架子,几乎不成人形。
若是换做五个月前,有人对王珵说,未来的他会如此狼狈,王珵必定哈哈大笑,丝毫不信。
并且他还会将此事说给王瑛听,而后笑着看自己的阿弟如何用淡淡的语气讥讽那人是在“臆想”。
可眼下,一切都真的发生了。
王珵被困垒中数日,虽还未沦落到饮粪汁解渴的地步,但也曾数次饮血止渴。
他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刀划的疤痕,没有一道结痂。
薛岷攻入建康时,北府军丝毫未收到消息。
还是后来在京口,瞧见了建康上方遮天蔽日的浓烟,才知晓出了大事,而那时早已是为时已晚,大势已去,他们只得败退回京口一带。
与其他在北府军中效力的士族子弟一样,王珵的所有亲人都在建康城中。
他心急如焚,心痛如绞,恨不得带兵强闯入城内,救出自己的亲人。
祖父、父亲、母亲、玉奴……他们如何能受得了薛岷这逆贼的折磨。
尤其是自己最小的弟弟,玉奴,他一向心高气傲,又身体羸弱不堪,一旦受辱,只怕此生都过不去此坎。
这几月在垒中,王珵身心煎熬,一度几乎撑不下去。
便在这时,薛岷叛军忽地再次来攻。
成千上万的箭矢带着破空之声潇潇落下,是一场根本无法躲避的灭世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