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华敏锐察觉到王瑛浑身上下的气质陡然一变，他垂着眼，抿着嘴，指节攥得泛白。
一看便知是生气了。
她有些无措，又不敢再多解释几句，怕王瑛情绪更加激动，伤到身子。
两人便彼此沉默着回到私宅。
接下来的几日，王瑛仍旧日日早出晚归，在郡府中帮王術的忙。
谢元华则待在宅里，再也未曾出去。
不知是她多想，还是王瑛真的很忙，从诸葛府回来后，两人几乎再未单独相处过。
偶尔王瑛回来得早些，她问他晚膳想吃些什么，他却简短回答：已经吃过了，随后便回了自己的卧室，再不出来。
谢元华愣怔在原地，一颗心瞬间变得冰凉。
两人不是没有过争吵和隔阂，亲昵的时候她也曾想过，会不会哪一天自己和三郎之间便有了隔阂，然后再不说话。
没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到了。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鼓足勇气，走到王瑛卧室的门口，轻轻敲了敲：“三郎……我能和你聊一聊吗？”
谢元华想把话说开，不想两人互不理睬，最终走上末路。
屋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谢元华执着地等在门口，随着等待的时间慢慢增长，她的眼中蓄起了一汪眼泪。
三郎是再也不想理自己了吗？
她又敲了敲，声音颤抖着：“三郎……”
王瑛疲惫的声音响起：“我累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你也回去休息吧。”
然后便再未出声。
谢元华强忍着泪水，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走了回去。
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站在他的房间门口，也是这般无助、难过，他却立刻让自己进去，并且整晚都陪在自己的身边。
原来两人的感情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坚定不移，恍若磐石。
相反，它脆弱得像一团云，风一吹，便散了。
这夜之后，两人算是彻底的进入了僵局。
谢元华不再尝试和王瑛沟通，后者则变得更忙，几乎连过夜都在郡府，很少回来。
正当谢元华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的时候，虞恒忽然派人送了些礼物来。
都是些金器宝石，想来他这是为了上次那事的赔礼。
还有一封简短的信被一起送来。
“还望女郎收下这些财物，这样我才能心安，自此以后，我与女郎便再无任何关系。”
谢元华看了几遍这信，懂得了虞恒的意思。
原本不想收下这些东西的，但考虑再三，她到底还是收下了。
从今日起，两人之间，便彻底毫无瓜葛了。
然而此事被王瑛知道后，他倒是破天荒主动来寻谢元华。
“为何要留下虞恒送的东西？”
他语气冷淡，双眼看也不看谢元华。
她本来雀跃的心情也低落下去，看出了王瑛不是来求和，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啊，想也知道，三郎这样的性子，知道自己收下了虞恒的礼物，必定受不了。
谢元华低着头和他解释：“他送那些财物，既是为了赔罪，也是意在和我彻底断了关系，从此以后一切事情一笔勾销，我觉得这样也好，便收下了。”
王瑛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元华心头涌上一阵悲哀，现在他竟是连自己的话都不信了。
为何会变成这样？
半晌，王瑛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知道了。”
他的嗓音又涩又干，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起身离开了。
谢元华的心头忽地一空。
一滴泪霎时从眼眶中坠下来，重重地在手背上砸开。
她看着王瑛就这样离开。
这之后，两人依旧维持着在同一屋檐下，相敬如宾的状态。
八月底，王运之在武康打了胜仗，回到会稽。
他来私宅见王瑛，结果却没遇到人。
谢元华出面招待他：“三郎去郡府了，大概要到入夜才能回来。”
一见面，王运之便察觉谢元华的状态不对劲。
她好似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许多，面容虽平静，可整个人的气质透露着一丝脆弱与无助。
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且是不好的事情。
结合到她在会稽的处境，唯一能伤害到她的，应该只有自己的那位从侄了。
他又“正好”去了郡府，且要到“入夜”才能回来。
王运之便是从郡府而来，却并没有见到王瑛。
更何况来之前他已听父亲说了，前些时日东线战事忙，便让王瑛来帮了几天忙，但如今战事已平，他为何还要去郡府。
他心底嗤笑一声，看着谢元华微微皱着的眉，刚想嘲讽王瑛一顿，却心中一动。
对他而言，这倒是个好机会。
只见王运之缓缓开口：“可我刚刚自郡府而来，并没有看到从侄。”
他满意地看到对面少女脸上的神色变得吃惊而受伤。
三郎不在郡府？那他为何不回来？
王运之接着补充：“我这个从侄自小便任性有加，女郎跟着他，只怕是要受苦。”
“况且以女郎的出身……”
他端起茶盏，轻咳一声。
谢元华没有说话，只是脸色白了几分。
王运之又慢悠悠地细数起王瑛的优点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郎虽脾气不好，但出身主支，天资聪颖，又得伯父怜爱，在我王氏向来地位尊崇，自然是有任性的资本，他这般作态，旁人也只有受着的份。”
“只是……”
“你和这样天生光芒万丈的人在一起，真的不觉得自卑吗？”
谢元华倏然抬起眼来，表情难看至极。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全因王运之的话，像一根利箭，深深插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面前的青年仍旧微微笑着，好似根本不曾察觉自己刚才说出了多么伤人的话。
他脸上的笑容和王瑛脸上的如出一辙，看似亲和，实则疏离而冷漠。
她看着看着，视线便模糊不清起来。
对方起身离开了。
有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吹得谢元华脸上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哭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三更都发了，我必须请一天假，明天实在更不了了，我完全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感冒更严重了，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这几天强撑着写出来的文字我自己都不满意，之后全要重新改，明天大家别等了，后天回归。
第46章 道歉
王瑛从外面回来后, 便听得下人禀报，扬烈将军今日来过了。
他皱皱眉，问道：“他来做什么？”
下人道：“将军和女郎说了一会话后便离开了。”
王瑛不免疑惑, 王运之和四娘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又多问一句：“女郎是何反应？”
下人答：“女郎一个人默默坐了良久, 没有唤人进去伺候。”
看来王运之必定说了些什么。
王瑛心中清楚，自幼时起他便一直对自己怀恨在心，只是顾着都是王家人的份上, 他不好对自己下手。
四娘便是自己的软肋，又非王家人, 王运之若想报复自己, 最好的方式便是乘虚而入，说些挑拨两人关系的话。
王瑛几乎立刻想去找谢元华, 但脚抬到一半, 他又有些退缩。
那日, 他因为担心族人，加上遇见虞恒的事, 情绪不稳定，对四娘的态度便冷了下来，让她伤心了。
其实第二日他便后悔了, 想要去道歉，可每每走到她的房门口却又退缩。
四娘必定是对自己失望了……他害怕……看见四娘那般的眼神。
其实王瑛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何变得如此易怒。
从前他虽任性，但到底心中尚有分寸, 再怎样, 也不会迁怒到四娘身上。
或许是在破庙的那个雨夜，他亲手杀了人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在会稽, 他虽然表面上衣食无忧，仍旧过着和在建康时一样受人追捧的日子，可内心里，王瑛却觉得自己越来越腐朽。
好似从前那个少年意气的王瑛已经死在了那一夜火光冲天的建康。
如今的这个王瑛，日日活在愧疚、牵挂、和不安中。
在会稽的每一天，于他而言，都是在苟且偷生。
这种情况下，王瑛很难情绪不受到影响。
再加上谢元华又是他身边唯一的慰藉，是他心中情绪的唯一出口，他不想自己的坏情绪传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