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妆_纤风银【完结+番外】(4)

  半晌,谢元华放下书,看向窗外的雨线。

  此时正是梅雨时节,江南多雨,糊窗的藤纸被潮气浸得透亮,雨丝细密地斜织着,将屋外的竹影洇成一团模糊的绿。

  谢元华看着那团绿,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重生了。

  前世她曾经在一本志怪小说中看到过,汉朝时,终南山下曾有一妇人名桓氏,因生前常做善事,死后多次转世复生。

  自己或许便如这妇人一般,生前从未做过恶事,因此得到了佛陀的庇佑,再度为人了。

  忐忑不安地这般想着,谢元华捧起了身旁的一面素纹铜镜。

  镜中倒映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十六岁的谢元华比起三十六岁的她,眉眼间多了一股青涩的稚气。

  镜中的少女有一双温柔含蓄的柳叶眼,看人时总是眼角微垂,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再加上淡薄的细长远山眉,这幅素净的面容顶多只能算得上清秀,在尚美成风的当世真真算不上出挑。

  谢元华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一会,然后长吁一口气,放下铜镜。

  她真的重生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并不高兴,却也不难过。

  她的人生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价值,即便重来一世,也不过是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罢了。

  凝视着案前的《维摩诘经》,谢元华看着末尾的那句“已离畏者,一切五欲无能为也”怔怔出神。

  她记得,前世的自己是在阿姨死后才开始抄经的,这一抄便是二十年,直到她死之前都未曾停过。

  佛以慈悲为甘露,渡一切苦厄,为了排解心中困苦,谢元华唯有通过抄经一举才可稍稍疏解。

  这也是她在谢家唯一被允许的爱好。

  思及过去,谢元华闭了闭眼,唯有嘴角的轻微颤抖泄露了些许痛苦。

  淅淅沥沥的梅雨声回响在屋内。

  待到心神平复,她才又睁开眼。

  良久,谢元华才拿起笔,想要续抄《维摩诘经》后半段的内容,就当自己以此抄写经文的方式报佛恩于万一吧。

  室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簌簌雨声。

  谢元华刚落笔一字,忽然心有所动,一道灵光倏然而至。

  不对!

  前世她之所以只抄了一半便断了,是因为没过几日建康便传来了王郎的死讯!

  她悲痛欲绝,此后再未拾起此抄本。

  谢元华猛地站起来,满目震惊。

  今日、今日是何日?

  她连忙张声唤人:“来人——来人——”

  一个眼熟的侍女推门而入:“女郎?怎么了?”

  来不及分辨这是谁,谢元华急急询问:“今日、今日是几月几日?”

  她记得清清楚楚,王郎死于永宁三年的五月初七。

  消息是五月初九传到江宁的,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向来沉默寡言的四娘此刻却紧紧盯着她,目光灼灼,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急切。

  侍女一愣,随后磕磕绊绊地回道:“回女郎,今日……今日是……五月初六。”

  心头仿佛被钟鼓重重敲击一下。

  谢元华睁大双眼,两行清泪倏然落下。

  她重生在了王郎死去的前一日。

  一切都还来得及。

  谢元华流着泪,紧紧攥紧衣角,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建康。

  她须得快些去建康,赶在王郎出府前拦住他,这样才可救回他的性命。

  “快,快去备车,立刻出发去建康!”

  来不及细想,谢元华抹去脸上的眼泪,转而催促侍女去备车。

  侍女见到自己服侍的四娘一听日子便流下泪来,原本还在震惊。

  被她这一催,急忙阻止她道:“女郎怎地无故要去建康?您知晓郎主与娘子都不愿您过去的,若是有什么急事您派下人们去就是了,实在不应亲自过去。”

  谢元华此刻根本顾不上其他,她当然知道父亲与嫡母不想见到她,她去建康本也不是为了他们,若是能救回王郎的命,被责罚一顿也无所谓。

  “我不是要回府中见父母亲,你且快些去备车,人命关天,我今日必得回到建康才行!”

  见她坚持,侍女只好咬着牙跑去喊人备车。

  待到谢元华冒雨坐上牛车,已然过去了一炷香时间。

  她心急如焚,一上车便不断催促车夫快些。

  车夫为难:“女郎,这下雨地滑,奴实在是不敢驶快,否则恐怕要打滑翻车。”

  谢元华心一凉,她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雨势,无助地咬了咬唇:“……你尽力吧。”

  车夫“哎”一声。

  牛车缓缓行在泥泞的路上,一路上谢元华不断掀帘看天色,在心中算着时辰。

  煎熬了三个时辰后,她终于抵达建康。

  此时正是午后,谢元华遥遥望着那巍峨高大的城墙,心中默念: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牛车进了城,在乌衣巷王府门前停下。

  侍女先行一步下车打起伞,随后搀扶着谢元华下车。

  早有王氏仆人看到牛车上的谢氏标识迎上来。

  “见过女郎,不知女郎身份,来访所为何事?”

  那老仆不卑不亢地行礼,看向谢元华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

  “我乃谢氏四娘,有要事求见府上三郎。”

  雨滴重重打在油纸伞上,谢元华不得不将声音抬高几分,神色焦急地回道。

  但愿王郎还没有出府,她心想。

  那老仆听到她的回答后略略皱起眉,他看了谢元华一眼,又看了看马车上的谢氏标识,顿了顿才引着她进入府内。

  这还是谢元华两世第一次进入王氏宅邸。

  她是庶女,生母又是人人看不起的家伎,嫡母很少带她出席宴会,更别提来参加王氏的私宴,那是只有嫡子嫡女才能去的场合。

  只可惜谢元华现下又急又慌,没什么心情好好观赏这处处精致的王宅。

  她迫切地想见到王瑛。

  侍女陪着她在花厅等待着,王家的婢子静悄悄地走进来给她奉茶,跪在她脚边替她擦干被雨沾湿的裙角。

  谢元华毕竟出身谢氏,知道高门的礼仪繁琐,只好强忍着被人触碰的不适,由着那婢子恭恭敬敬地擦干湿处,然后对着她行礼退下。

  花厅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气,令人闻之舒心。

  谢元华对香料懂得不多,只闻出里面掺了价比黄金的苏合香和沉水香。

  闻着这馥郁的香气,谢元华原本焦躁不安的心也渐渐沉静了下来。

  她看向一旁满脸紧张的侍女,这时她终于想起了这是自己曾经的贴身侍女,名叫阿云。

  人倒是敦厚老实,然而没伺候她几年便被她嫡妹要去了,只因阿云一手绣艺被嫡妹看上,要她专门为自己绣织物。

  后来听说没几年阿云的眼睛就瞎了,嫡妹便随意将阿云许了人,赶出府中。

  谢元华看着阿云那淳朴的面容,想着若是可以,今生她不会再让阿云落到那般地步了。

  阿云还不知道自己伺候的四娘心里在想着要保护她,她正慌得不行,既是不敢相信自己正站在琅琊王氏的府中,也是被谢元华贸然回到建康求见王家三郎的举动惊着了。

  她知道此事一旦传到郎主和娘子耳中,自己作为四娘的贴身侍女必定逃不掉一顿板子。

  不知怎的,四娘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又哭又笑地要回建康也就罢了,竟然还跑到琅琊王氏的门前求见王三郎。

  阿云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刚才前去替她通传的那个老仆进来了,态度要比刚才恭敬许多。

  他躬身向谢元华行礼:“回谢女郎,三郎说请您稍等片刻,他更衣后便来见您。”

  虚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谢元华极力克制着自己面上的惊喜,嗓音微微颤抖着回道:“好……我便在此处……等着王郎。”

  老仆又行一礼,悄然退下。

  谢元华深吸几口气,竭力平复心情,然而眼中溢出的欢喜是止不住的。

  她赶上了!

  王郎还没有出府,一切都还来得及,她的重生是有意义的。

  谢元华低着头,抿嘴笑了一下。

  目光触及自己身上穿着的缥色罗裙,她顿了一下,连忙伸手抚平裙上的褶皱。

  她不由得有些懊恼,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了,随便挑了件罗裙便出门了,不仅没有上妆,就连发髻也是草草梳就,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失礼了。

  谢元华知道自己长相平凡,但没有女子不想在心悦的郎君面前更好看些。

  她咬了下唇,刚刚雀跃的心情又低落下来。

  花厅的门就在这时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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