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也是,这是王三郎举办的私宴,四妹妹从前和王三郎从无交际,为何她也被邀请了?
谢灵容不禁想起谢元华第一次被邀请参加王元娘举办的清谈时。
那时的她还以为王元娘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可如今她和王三郎的婚约已然取消,四妹为何还如此受王氏青睐。
王元娘、王三郎……四妹妹。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坐在最上首的白衣少年。
后者敏锐地感受到了,只见他迅速回看过来,视线落在她们两姊妹的身上。
那双鸦青的眸子忽地一闪,淡色的嘴角先是扬起,然后好似想到了什么,又落下去一点。
谢灵容无比确信,王三郎看的不是她,是她身旁的四妹。
她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四妹妹掌心的温度暖融融地传了过来,她牵着自己向席间走去,脚步轻快,丝毫没有留意到他人的目光。
谢灵容垂下眼,沉默地跟着谢元华坐下。
宾客似乎都到了,王瑛站起身来,说了一番话,然后便开席了。
人们高声交谈着,一时间环境有些嘈杂。
谢元华也不免提高了几分嗓音,和谢灵容说着话:“阿姊,这些时日你可都还好吗?”
这半月她没给阿姊写信,想来应该也无事。
她笑着看向谢灵容,却见到阿姊好似有些愣神似的,眼睛茫然地看向远处的山峦。
“……阿姊?”
谢元华疑惑唤道。
谢灵容这才被唤回神:“嗯?怎么了?”
她的语气温柔如旧,只是话尾无端带了些冷淡之意。
谢元华没有注意到,她又问了一遍:“阿姊这些时日可都还好吗?”
谢灵容淡淡颔首:“我一切都好,四妹妹不必挂心。”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飘飘的,仿佛要散在风里似的。
谢元华这才察觉到些许不对。
她看了看谢灵容的神色,担忧地问道:“阿姊,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我看你好似有些倦意。”
谢灵容蓦地笑了。
“我无事,我很好。”
她转过头来。
“对了,四妹妹,有一件事我还没和你说。”
“我已经定亲了。”
她盯着谢元华的眼,缓缓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明天本文要上夹子了,所以明天就不在凌晨更新了,改为晚上11:05更,后日及以后还是回归凌晨12:30更新
第22章 风起
“什么?”
谢元华惊得睁大双眼。
阿姊定亲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看着身旁的谢灵容微微笑起来, 同时垂着眼,一副温柔娇羞的模样。
“是昨日才定下的,一定下我便写了信与你, 只怕现在信才刚到别业,要是早知今日会在王三郎的私宴上见到你, 我便不写信了。”
她看着谢元华,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与我定下亲事的,乃是高平郗氏的十郎, 只怕我婚后便要离开建康,长居京口了。”
谢元华听她说完, 松了一口气, 这和前世阿姊嫁的人对上了。
前世,三郎死了后, 次年的二月阿姊才和高平郗氏的十郎君定亲, 今生不知为何倒是提前了些。
高平郗氏手握军权, 北府兵便是其麾下的精锐之师,前世阿姊嫁过去后, 也确实长居京口了。
从和阿姊断断续续的通信中,谢元华得知她过得不错,嫁过去后夫君体贴, 舅姑和蔼,阿姊很快便生了一子一女。
如今阿姊还是走上了命定的人生,谢元华在心中感慨, 却又为她高兴。
她紧紧握着谢灵容的手, 看着她的眼,真挚地说道:“阿姊,你以后一定会拥有一个美满、幸福的人生, 郗十郎肯定会对你很好的。”
似是被谢元华语气里的笃定惊住了,谢灵容愣了一下。
她的神色松动下来,回握住谢元华的手,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四妹妹。”
谢元华只是对着她笑。
谢灵容看着看着便垂下眼来,睫毛轻颤几下,她想自己是一时魔怔了,怎么忽然怀疑起四妹妹了。
她是看着四妹妹长大的,这个妹妹的心性再纯真善良不过。
因为自己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她便付出了全部的心力来回报这份好,从不忤逆自己,从不背弃自己……是个再单纯不过的人。
自己与王三郎的婚事取消,也只可能是王三郎自己的意愿,即便四妹妹与他有情,这也是王三郎自己做出的决定。
与四妹妹无关。
想通一切后,谢灵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后半场的筵席,姊妹二人放在案下的手一直是紧紧相连的。
日头渐渐西沉,山上比山下凉得早,一行人便决定离开了。
谢元华原本是和谢灵容并肩走着的,但人流杂乱,不知怎的,她和谢灵容被冲散了,落到了最后。
深秋天黑得早,下山的路才走了一半,就有些看不清了。
山风吹在身上凉凉的,谢元华想快些离去,一个没留神,便踩到一块石头,差点摔了一跤,幸好有人从身后搀扶了她一把。
“当心。”
是王瑛的声音,不知为何,他凑得很近,几乎是贴在谢元华的耳畔。
她吓了一跳,没注意到王瑛就在自己身后,她的手被他紧紧牵着,整个人几乎靠在了他怀里。
“多谢三郎。”
她想要抽回手,对方却没有放开。
许是在山林间待久了,谢元华能够闻到,王瑛身上的白衫传来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些微埋怨似的:“四娘终于记得唤我为三郎了。”
他松开了手。
谢元华不禁看了他一眼,暮色昏暗,却更显得显得王瑛的轮廓柔和、鲜明。
他正紧紧抿着唇角,一副不甚高兴的模样。
见自己看过来,他斜睨了一眼,眼波流转间,似嗔似怨。
谢元华的心漏跳一拍。
今日的王郎好生奇怪,仿佛一直很在意“三郎”这个称呼似的,她迷迷糊糊地想。
在她看来,“王郎”与“三郎”并无甚区别,不明白王瑛为何对自己忘了称他为“三郎”一事耿耿于怀。
谢元华从未尝过情爱的滋味,自然也不懂得,这是男子在面对心爱的女郎时,希望自己在对方心中更为特殊的表现。
王瑛不愿她称自己为“王郎”,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称呼太过含糊,他和阿兄、父亲,甚至祖父都可被人如此称呼,不分亲疏。
但若是“三郎”,那便只指他一人。
……母亲私底下,也是这般唤父亲为“六郎”的。
只可惜,身旁的女郎并不懂得他的心思,王瑛幽幽叹一口气。
谢元华听到这声叹息有些无措,她局促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少年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想自己确实是有些木讷。
两人便这样沉默着离开了山上。
谢灵容站在附近的一棵树下,看着两人并肩走下山,隐隐察觉有哪里不对。
王三郎的表情分明有些不悦,四妹妹则看起来呆呆的。
她疑惑,这是怎么了?
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一对有情人,倒似是闹脾气了。
她眼见着两人在山下的亭边停住脚,互相行礼,然后便要分开。
四妹妹转过身来,王三郎却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来,那条青绿襦裙上的细长襳带被风吹得扬了起来。
她看到王三郎伸出手来,青色的襳带从他的指缝间悄然穿过。
少年微垂着睫,眷恋地,轻轻摸了下襳带的尾端,似是在不舍。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
四妹妹没有回头,又丝毫没有察觉,自然也无从得见这一幕。
谢灵容心头微微触动。
她思考了一下,决定自己也不与四妹妹说这件事了。
总有一日她自己会发现的。
*
那日之后,谢元华回到江宁别业,继续过着自己无趣却安宁的生活。
她倒真收到了阿姊说的那封信,信上写了她与高平郗氏定亲的消息,阿姊说自己对郗十郎还算满意。
谢元华笑了一下。
郗十郎她前世也曾见过,此人相貌英俊,今年年方二十二。
人虽不过只大阿姊四岁,却已在军中足足历练了八年,性格是世家子弟中出了名的稳重。
事实证明此人确实不错,阿姊嫁过去后,给她写的书信里,字里行间流露着婚后夫妻恩爱的甜蜜。
她记得三个月后阿姊便有孕了,十月后生下了长子,没过几年又生下了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