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问道。
无声地, 唇瓣摩擦着。
谢元华松开手, 整个人跪坐在案上,双手搂住王瑛的脖颈, 将头埋入其中。
看不见的地方, 眼泪簌簌落下。
“因为觉得太幸福了。”
她哽咽着回答道。
王瑛的心乍然变得一片柔软, 于他而言,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心情。
他回抱住怀中少女, 这才惊觉,她的身躯竟比看起来的还要纤瘦。
就像抱住了一只柔弱的鸟儿。
鸟儿在他的怀中嘤嘤哭泣,他怜惜不已, 却又束手无措。
谢元华的眼泪像黄梅时节,淅淅沥沥的雨,仿佛没有尽头, 王瑛很快便感觉到脖颈间一片冰凉。
便是连哭, 都哭得如此小心翼翼,可见她在谢家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他生疏地搂着谢元华的肩,轻轻拍着后背, 柔声安慰她:“四娘不哭了好不好?嗯?”
“若是再哭下去,明日天上便要落雨了。”
谢元华含着泪噗嗤一笑。
这种孩童时期阿姨编来哄她的童谣,自己竟会从他口中听到。
笑完,她又觉得难过,自阿姨走后,王郎是唯一一个会这样哄她的人了。
眼泪流得越发汹涌了,王瑛闭目无奈。
他从没有过哄人的经历,更别提哄这样心思敏感的女郎。
四娘果然哭得更厉害了,想来是他说错了话。
两人就这样又安静地搂抱了一会,月影西斜,清辉转淡,谢元华的抽泣声渐渐停了。
她哭了太久,先前又喝了酒,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起来,脑中一片混沌。
王瑛低头看了看怀中人。
她将脸贴着自己的脖颈,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着,散发着丁香的淡淡香气。
他忽地想起一句流传于吴地的歌谣。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原来便是此种心情吗。
王瑛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发丝,手下传来的触感柔顺得像是鸟儿初生的羽翼。
他微微失神。
谢元华感觉到了王瑛的动作,她抬起头来,两人静静对视着。
离得这么近,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王瑛的呼吸又轻又浅。
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目光柔和中透着怜惜。
谢元华的心中涌现一股难言的悸动,使她又想登时落下泪来。
原来靠近你,便是这种感觉吗。
她看着他,刚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却听到一句带着笑意的问句悠悠传入耳中。
“四娘……你怎么会喜欢了我二十四年?”
如月华般的美少年朝着她微微一笑。
若是清醒着的谢元华,此刻必定浑身发冷。
但喝了酒的谢元华,在面对自己喜欢多年的心上人时,只会乖乖回答对方的所有问题。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因为我死过一次啊。”
王瑛顿住了。
他本以为谢元华是在和他开玩笑,但她一脸认真,眼神情绪不似作伪。
“……你死过一次?”
他缓缓问道,声线无端冷了几分。
谢元华点头:“是呀。”
她看他似乎不信,还抢着补充:“我上辈子活到了三十六岁,死后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永宁三年的五月初六,你死去的前一天,所以就立刻去建康阻拦你出府了。”
“幸好我重生了,把你救了下来。”
说完,谢元华又把脸埋进他脖间,眷恋似的蹭了蹭。
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醉酒后吐露出的真相此刻在王瑛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狂风巨浪。
他惊愕地睁着眼,半晌回不来神。
原来……这便是她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吗?
她是重生之人。
正因如此,她才总是不愿告诉自己,到底为何知晓他会死。
可笑自己先前还一直怀疑她与司马氏、庾氏有私……
所以这才是一切的真相。
前世的他死在了永宁三年的五月,死在了司马氏和庾氏的阴谋之中,年仅十六岁。
一股滔天的怒意几乎冲昏了王瑛的头脑。
他竟……真的被那些卑鄙之徒害死了。
怀中的谢元华察觉到心上人陡然激动起来的呼吸和心跳,她疑惑地抬起身来。
只见下一刻,王瑛捂着胸口,紧紧闭着眼伏倒在案上。
“王郎、王郎?你怎么了?”
她慌张得不知所措,看着他这好似是发病了的模样,想要触碰又不敢。
王瑛心里清楚,自己这是一时情绪激动,气血逆转。
他勉强睁开眼睛,轻声道:“四娘……我怀中有一玉瓶……你帮我拿出来……从中取出一粒药丸……放入我口中……”
谢元华忙照他所说,伸手到他怀里摸索着,很快她就找到了那个玉瓶,急忙倒了一粒药塞入王瑛口中。
此药一入口,王瑛原本白到透明的脸色便立刻好了许多,他缓了一会之后,呼吸便顺畅了,唇色也红润起来。
谢元华这才敢触碰他,她伸手替他顺着气,担忧问道:“王郎,你好些了吗?我、我去传医师吧。”
王瑛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吓了她一跳。
“不必,此药服下后我便无事了。”
他坐起身,双手紧紧按在谢元华肩上,面带笑容,眼神却莫名狠戾,一字一句地说道:“四娘心悦我是不是?”
“是。”
“那四娘想必愿意将前世之事全部告诉我吧。”
“……全部告诉你?”
“全部告诉我。”
……
待到谢元华懵懵懂懂地告知了王瑛前世发生的一切后,时间已不早了。
阿云在门外担忧地扣门:“女郎?郎君?夜已深了……”
王瑛看了一眼身侧青瓷香炉中燃烧的香灰,这才发觉竟足足已过了一个时辰。
仿若做了一个时辰的梦。
将一切牢记在心中,他礼貌站起身来。
“时辰已晚,赶夜路回建康太过危险,只怕要叨扰四娘一夜了。”
王瑛委婉地表达了今日想要借宿的请求。
谢元华却还没回过神来:“你要走了吗?”
她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从宽大的外袍中伸出几根纤细手指牵着他的衣袖,一副不想他离开的模样。
王瑛见状,低低笑了一声。
“听话。”
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转身离开了。
*
第二日。
谢元华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头昏昏沉沉的,好似成了一团浆糊。
她捂着头,缓了好一会,才渐渐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女郎!王三郎来了!”
“你的唇,好红。”
“我已经喜欢你……二十四年了……”
“哭什么?”
“因为我死过一次啊。”
“全部告诉我。”
“听话。”
……
想起一切后,谢元华缓缓将脸埋入被中,久久不动。
她好想死。
自己没脸再见王郎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么笨的人,只是喝了一杯酒,就晕乎乎地做出了这些轻薄王郎的事。
不仅如此,还将自己重生的秘密告诉了王郎。
……他肯定不会再理自己了。
谢元华越想越难受,眼泪也渐渐流了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宁的声音,焦急得很:“女郎?你醒了吗?不好了,王三郎病倒了!”
什么?
谢元华立刻抹去眼泪,披着衣服起身开门:“怎么了?王郎病了?”
阿宁见她醒了神情一松:“是呀!刚刚王三郎的随从来寻我,说他们家郎君忽然病倒不起,我就去看了一眼,王三郎的脸都白了!婢子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您赶快去瞧瞧吧!”
谢元华听得心中焦急,连忙奔去客房。
王家的随从见她来了脸上一喜:“女郎,烦您看看我家郎君!”
“王郎怎么了?”
她边走边问,面色急切。
“回女郎,郎君昨夜便睡得晚,今晨又一直叫不醒,脸色发白不说,身子也是冰凉的,想必是发病了,我等怕路上颠簸不敢擅自带郎君回建康,在这江宁又没有相熟的医师……”
谢元华紧紧皱着眉,思索着王瑛可能得的是什么病。
她掀开帘幕,只见王瑛的脸色惨白,呼吸轻到几乎停了,一摸额头,果真冰凉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