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一挑,一个清秀小郎探头冲他打趣:“师父说,师兄的小青梅貌若天仙……这几日,我代师兄随师父出外诊,没有功劳也有苦功,哪日带我也见见?”
小郎君头顶吃了赵越一记笃栗,被骂:“小兔崽子,人还不大,心眼挺花。”
小郎君捂头缩肩,冲宋青阳扬眉一笑:“看看嫂嫂有什么打紧,对不,师兄?”
宋青阳羞赧一笑,扭捏揖谢:“早晚的事,早晚的事,先替我跑好这几日外诊,莫给师父捅篓子,谢了!”
帘垂车行后,宋青阳转身朝杏园坊走。
本还三日才放田假,赵医师见他成日魂不守舍,抓耳挠腮,上向请示后,先给他放了田假,师弟周元元替他陪师父外诊。若太医署人手忙不过来,他也得在假期里,赶回太医署听遣。
宋青阳急着给楚昭宁租宅子,急着将她快些迁出杜府,欢天喜地应承了。
杏园坊距离朱雀大街尚远,他扛着两包沉甸甸的钱币进入杏园坊已过午时,热得浑身如同水洗一般。
一路打听着走向杜府,未近杜府,一辆华车先他一步,停在杜府门前。
帘子一挑,杜二公子、杜栖池跳下马车,正了一正腰封,整了一整衣袖,举步走进府门,迎头与晏长平遇上。
“还说去红月坊坊看看,公子却回来了,”长平眉头一挑,快走两上来,压低声音问,“可是招了?”
杜栖池摇头:“死也不说。”
“不说?”晏长平脸色一凛,“真名、来历、目的,统统未招?”
“没招!他本在浮香阁已受过酷刑,去红月坊后,红月卫十八般武艺全上,”杜栖池止步,深吸一口气闷了一闷,“我敬他是条汉子,本想留他一命,可那些人是什么人,岂容我留下活口,一刀将他结果了。”
“没招供也杀?”晏长平一惊,鼻中喷出两道郁慨的气,“他们倒是不怕,可若连累主君,如何是好?”
“簿上未留大哥姓名,就怕被顺藤摸瓜,”杜栖池举步复行,“等大哥回来,再从长计议。”
“尸首呢?如何处置的?”
“他们带走了,说是要用尸首,将藏在幕后指使的人钓出来。”
“那,我陪二公子……”晏长平想要跟上二公子,身后却跑来守门家丁奏禀,“晏执事,晏执事,门口来个了少年郎,说是宋娘子兄弟,请求进府探望娘子。”
“兄弟探望娘子?”晏长平讶然转身,“宋娘不是去了永阳坊么,他怎的找来了?”
莫不,宋娘子半路出事了?
心头一慌,晏长平提袍急匆匆奔出府门,见门阶之下,站着个身姿松清竹秀,凤眼含笑的小郎君。
见他出来,宋青阳抬手两抹额汗,晃荡着肩头两个包袱,偏偏倒倒过来,手抱子午决躬身揖礼:“太医署学生宋青阳,见过管家郎君。敢问,宋梨花可是住在贵府?”
小郎君将姓名来历报得清清白白,晏长平呆怔霎那,拱手回礼:“宋娘子租了宅子,在永阳坊,昨日就已经搬了过去……”
第60章 瘟神难缠
从杏园坊至永阳坊, 宋青阳肩扛两包好几十斤重的钱币,徒步走了大半个时辰,汗如雨洗。
杜府的管家郎君是个好心人,本说派辆马车送他过来, 他不好意思劳烦人家, 眼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停下脚步, 他抹了一把迷眼的汗水,将面前的坊门牌匾一望,出了一口长气——永阳坊终于到了!
歇了一口气,他偏偏倒倒、晃荡着两袋钱进入永阳坊, 一路打听着,进入第五曲巷。
抵近巷底右侧最里门户,见朱漆斑驳的大门虚掩, 他推开门朝里探头, 未看到楚昭宁, 倒见院中好些精赤着上身的壮汉在忙碌。
他收回脑袋, 狐疑嘀咕:“是这户人家啊, 莫不……我记差了?”
不能确定, 他又在巷子里晃晃倒倒走了一个来回, 确证并未认差门户, 便回去推开门, 走了进去。
见有陌生人闯院,赤壮汉子全都停下手里活计, 朝他望来。
他们胸腹肉坚、臂膀筋条虬结, 好似有使不完的蛮力,个个看着都像活阎王。
宋青阳心头发虚,再不敢多走一步, 堆笑满脸朝诸人拱手:“敢问,此府可是楚昭,哦不,可是宋梨花府上?”
他们却在交流过眼神后,只一味凶神恶煞瞪着他,不理会他。
一个身量魁伟,粗眉大眼的年轻汉子,从后院垂花门龙行虎步走出,那目中无人的威凛气势,活像一只山间出林的吊睛白额山君。
出门后,汉子未再抵近,抱臂倚门,将他上下打量。
汉子虽未赤裸上身,神情虽未凶恶,可那挑挑捡捡看他的眼神,又像极了打量猎物的匪首。
宋青阳不自觉地,两腋夹紧两包钱币,咽了口紧张的唾沫,朝“匪首”欠首抖声:“壮士,我怕是走错门了,对不住了。我、我走。”
看这情形,他只怕是进了贼窝!
他拔腿转身之际,那汉子冲他一扬下巴:“叫什么名字?找谁?”
宋青阳晃荡着两包钱,趔趔趄趄回正身子,哆哆嗦嗦回应:“我名宋青阳,找、找宋梨花。”
“宋娘子就住这里。他们是泥瓦匠,正帮宋娘子修整院子。”壮汉走上来,将手伸向他的包袱,豪气道,“来,我帮你拿。”
“哦,匠人啊!”宋青阳虚惊地抹了一把额汗,见汉子伸手过来,吓得连退几步,“不劳,不劳,我拿着就是。”
“时辰不早,都散了吧。”汉子冲其余人道,转身朝后院走,冲他头也不回一勾手,“跟我来,将你的包袱放到娘子卧房里去。”
宋青阳跟上汉子追问:“宋梨花呢,她在何处?”
“她去买粮米盐油,香烛纸钱。”汉子将他领到后院,冲正屋一指,“放进去吧!正好你能搭个手,同我将东厢房的破瓦换了。”
“香烛纸钱?”宋青阳不解,“为何要买?”
“这是凶宅,昨夜鬼闹得凶,她要等你来做场法事。”汉子抱臂倚住门框,又倾身凑近他,玩味看他,“你可是真会驱鬼?”
“凶宅?闹鬼?”宋青阳脸色白了一白,拔腿朝屋里走,“我倒是会一些法事,就、就试一试吧!”
“三年前,这条巷子死了上百人,厉鬼也当有上百只,你能驱完?”
宋青阳将两包钱币扔上床榻,身子本一松,闻言又双腿一软,扭头震惊看那汉子:“上、上百只鬼?”
“可不!”汉子将弹着指甲,神情自若地道,“昨晚百鬼夜行,在院子里又哭又闹,吓得她连迭声叫我,强行将我拖进屋子,折腾我一宿,这才睡得香了。”
“你个臭匠人,竟敢夜宿在此?”宋青阳脸色一绿,几步冲去揪住汉子的领子,气得舌头打结,“你、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汉子咧嘴冲他一笑,坦荡荡冲他一挑眉:“也就是被她搂搂抱抱,亲个嘴儿什么……”
“张翼虎,你在放什么屁?”冷不丁传来楚昭宁的娇斥声。
二人回头一望,见她手上拎着两大包香烛纸线,身后跟着个挑脚夫,两只担子里装着柴薪粮油等物。
楚昭宁怒瞪张翼虎,他却冲她眦牙一笑。
一时不好解释,她红着脸冲宋青阳轻声:“本道还有几日,你才过来,便想提前将宅子整好,你竟今日来了。”又冲身后的脚夫道,“劳烦跟我来,将东西放进伙房去。”
宋青阳将汉子恼怒一攘,松开手,撵上她。
楚昭宁付了脚夫跑路钱,扭头一看宋青阳,见他满脸气郁之色,低着头站着,一声不吭。
见他满头大汗,衫子湿涝涝贴在身上,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塞到他手里:“你可是去杜府问过?走路过来的?快擦擦汗。”
“着急给你租屋、带话,便求师父先放了田假给我。我去问了杜府管家,他说了你的住址。”宋青阳接过帕子却未擦汗,抬眸闷声问她,“那人说的,可是真的?他一个泥瓦匠人,你怎让他夜宿在此,还……”
“来长安的路上,我背她抱她半月有余,同席共枕一夜,又算得了什么?”李槿年也撵了过来,手撑伙房门框,目光朝宋青阳一落,又落到宋梨花脸上,拉长声音,“本人姓张,名翼虎。我可不是匠人,我是宋梨花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宋青阳又诧又惊,朝楚昭宁追问,“你不是只身一人来的长安?”
楚昭宁气瞪向张翼虎,极败坏地喘了两喘,拉住宋青阳冲出伙房,路过他时将他一推,恼斥:“别跟过来。”
有张翼虎在场,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在后院的梨树下两两对坐,除了没说张翼虎就是劫持她的人,楚昭宁将二人一路经历统统讲了,听得宋青阳脸色时红时白,擦汗频频,脸上幽怨也消了不少。
“他被家人扫地出门,又为负罪之身,无处可去。毕竟有恩于我,就暂时收容他三月,待天子大赦免他逃兵之罪,就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