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72)

  楚昭宁浑身热血瞬间凉透,望着他的杏眼惊恐大张。

  张翼虎不断流溢的鼻血漫过嘴唇,在颔下不断汇聚,又滴向玄色粗麻孝袍前襟;加上他几无活气的脸,麻木的眼眸,看得她心脏痛成一团。

  他果然死了娘亲!

  他不惜负逃兵之罪,千万里奔袭回京,沿路伤痛和苦头吃尽,却扑了个空!

  “我曾在葭萌关找你、等你数日,只求你一个答复,却被人告知,原你弃下我同人走了!”

  他阖目深吸一口气,冲她拱手弯腰揖下,神色平静,语气安宁。

  “若有轮回,欠宋娘子的钱,欠宋娘子的人情,就来世再还了!”

  言毕,他收手转身,举起一只脚蹈空而出。

  “不要——”

  楚昭宁尖叫着扑过去,从后面将他一把搂住,蹬着八字脚拼命往后搂他。

  “我这一世就活得够够的了,下辈子再也不来!一世账一世了,将我钱还了再死!”

  被她陡然从背后搂紧,搂得他心头一荡,眼眸阖上,吁出一口魇足的慰然长气。

  稍顿,他启眸下望,将扣于少腹的玉手缓缓掰解,语气淡漠道:“还不了啦!打从你弃我那日起,我就没打算还,你放手罢!”

  楚昭宁搂着他拼命往后拖,气急败坏地骂:“你要不要脸?我与你非亲非故,什么叫弃你不顾?你给我回来!”

  “我仅只是想要你一个答复,你却一声不吭就走,”他继续掰扯她的手,语气幽怨,“好歹我背了你一路,为你乞食讨药,为你杀人放火,你何忍如此待我?”

  张翼拖着伤腿,背着她艰难跋涉的情形,潮水般涌入脑海,楚昭宁眼中霎时蓄了两泡辛酸水,口中却斥:“是你劫持我,是你连累我,恨你都来不及,我才不会你的领情!”

  “既然如此,”他眼眸一恼,火气上头,大力将她双手掰开,“那就放手!”

  手被他解开,又被他反推回来钳紧,他的身子也脱怀而出,她急得哭出了声:“大不了,钱不要你还了,你给我回来!”

  他撒开她的手,才转回身子,立时又被她扑入怀里搂紧,抱着他直往后拖,仰眸向他连声泣求:“听我说,你回来,回来我就向你道歉,认认真真道歉……”

  他垂眸下望,接上她红汪汪的泪眼,也红了眼睛:“你确实不欠我分毫,何必道歉!”

  “欠的,欠的!”她急道,双手用力搂他后拖,偏却撼不动他分毫,“乖,听话,你回来!”

  温香软玉满怀,他却双手摊开未抱,垂眸向她哑声:“我未能床前奉孝,更未能赶上为母送葬,似我这般六亲无依、神憎鬼恶的扫把星,你还救我作何?”

  “是我恶语伤人,你不是扫把星!”她望他连连摇头,抽泣着拖他,“你也不是六亲无依,你还有父兄,长安城有你的家!”

  “我没有亲人了!”他也冲她摇头,哽咽道,“似我这般被父兄扫地出门、无枝可依的丧家之犬,你还留我做何?”

  楚昭宁脑中“嗡”地一片空白,泪眼大睁:“你说什么?毕竟是骨肉血亲,他们何忍撵你?”

  “我是逃兵!他们怕受我连累,不肯让我进家,更不肯让我去母亲坟前守墓服孝,一味要将我撵走,”他双手反背,掰上后腰她紧勒的双手,长声如叹,“我去无可往,身无可依,唯有去地府与母亲团聚……你放手吧!”

  楚昭宁听得泪水涟涟。

  察觉手又被他掰开,她急了眼,拽住他一只手拼命往后拖,连哭带劝——

  “人活一世,谁没几年劫难?你只是流年不利,将这劫年度过就好!”

  “没了母亲就要死?被父兄撵了就不活?我一出生母亲就上吊自尽,在嫡母手下做牛做马苟活、又被许给老翁做妾,我宁可逃跑也不会寻死觅活!”

  “我二人一路走得艰难,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到了长安,我会重活一场,你也不能死!”

  “天下何其大,说什么去无可往?我这就去租一处宅子,你同我住,你给我回来!”

  她看他的眼眸里,满是真真切切的心疼和怜惜;连哄带劝的口气,若哄稚子……看得、听得他心头又酸又甜,又心疼又惬意。

  宋梨花,终归还是在意他的!

  闻她后话,他心陡地一紧,眼眸霍地一亮,一把将她拖入怀里追问:“你的话当真?真愿意收留我,真不当我是扫把星?”

  楚昭宁被他抱得眼皮霍地一跳,仰眸望他,见他满眼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紧张,半句推辞没有,就等着她这句话一般……

  她目光一呆,心头腾起一股上了贼船的后悔。

  “唉!当真、当真!”她恼然一叹,认命拉起他的手,“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我们说说话!”

  他从善如流,默不吭地任她拉着。

  不知谁家一人高的粉墙外面,放着一只粗瓷大水缸,内蓄日积的雨水;水缸之畔是一株红苞满缀的栾树;树荫之下有一条粗砺石凳横亘。

  她牵着他去石凳坐下,从袖兜里掏出帕子,柔柔给他拭着满脸的血渍和汗水。

  张翼虎左边额角挺着诺大一个青包,青包破了皮,浸着血;鼻孔倒是不流血了,此前的血却糊得他满唇满颔都是,形容甚为凄惨。

  血渍渐拭渐消,他的面孔清晰显露,此前削瘦深陷的脸颊长了肉,已是额丰颊满、地阁宽朗,甚为英武。

  李槿年将目光定在她手捏的锦帕上,随她为自己擦脸的手缓缓游走。

  一张擦嘴拭汗的帕子而已,用的却是名贵的吴绫,上绣着刺目的红梅树,花簇红艳如生。

  他又将目光下落……

  她身上石榴红的圆领大襟褙子,是名贵的浮光锦,衬得她容色玉软花娇;内穿的鹅黄长袖薄衫,是薄如蝉翼的轻容纱,半透的轻纱下,雪如凝脂的肌肤若隐若现;其下的红绿间色裙,是罕见的鱼口绫。

  他再悄然深嗅,吸入满腔、她身上氤氲的名贵香熏气息……

  脸颊擦拭一净,楚昭宁收回帕子看着他,温软着语气开口:“这些日子,你都住在何处?”

  他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垂眸闷声:“我母亲墓园外面的树荫下。”

  她鼻子一酸,又问:“都吃些什么?”

  他眼睫一颤,轻声:“夜里待人走了,溜进墓园里偷供果、供肉吃。”

  她红了眼圈,却笑着向他打趣:“看来供品甚为丰富,你都吃得长肉了!”

  他清咳一声,将眼帘深垂。

  这些日子,皇帝派了御厨去玉清宫专司为他调养身子,三餐富足,何能不胖?

  抬眸,他紧盯她的眼睛问:“你呢?住在何处?”

  她笑道:“那我比你运气好!进京后,我被贵人赏识,聘我做了蒙师,每月给我五贯月奉,还好吃好喝待着,礼数甚为周全。”

  他眼风微凉:“哪户人家这么不开眼,竟肯请你做蒙师?只怕是觊觎你的美色吧!”

  那个杜枕山为她擦汗,与她两手紧牵,不忌男女之防,“礼数”那可真是太周全了!

  她霎时将脸涨红。

  救他心切,她竟忘了他嘴贱舌毒的脾性!可杜枕山确实对她有所觊觎!

  作不出辩驳,她将手伸到他面前恼道:“我那小衣,你不是说丢了么?将女子小衣藏起,你羞也不羞?还我!”

  他耳尖也腾地红了。

  亲卫们演戏演得欢,将他按在地上虚打虚踢,他连翻带滚竟将怀中她的小衣漏了出来。

  纵是难堪,他依旧手捂胸口抗拒:“你不要,就是我的,不给!我拿着擦鼻涕。”

  楚昭宁闻言将手欺入他怀襟,恼火道:“尽恶心人,撕了也不给你用,还我!”

  “被我说中,恼羞成怒?”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胸口,他面红耳赤地望着她气道,“一件破旧的小衣都不舍,又何谈租宅留我?”

  “一码事归一码!这是我的贴身之物,何能被你一个大男人藏着,你还我!”楚昭宁怒挣着手,誓要将他怀里的小衣掏出,“人比人气死人,你怎这般混不吝!”

  “要命可以,要这小衣不行!”将她的手按紧,他语气酸冲,“你身穿绫罗,衣熏名香,看来那个东家确实待你甚好,我哪敢比?”

  “东家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举手投足皆成风雅,你自是难比,还我!”

  “才几日就对旁人见色起意,贪财忘故,不还!”

  楚昭宁手上停了,愤怒瞪他:“你竟如此看我?”

  他恼目回瞪:“难道有错?昨日与我迎面相逢不相认,不就是攀上了富贵,嫌我穷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合该你被父兄撵!”楚昭宁蓦地起身,手指河渠方向怒声,“你快去跳河淹死,若再回头救你,我就是狗!”

  放完狠话,她转身就走。

  原他昨日认出她了,难怪今日此前不肯理她,竟是心头将她怨恨上了!

  他急了,起身一把将她抱住,将拼命挣扎的她死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怎的一开口就惹她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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