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7)

  老孙头去了何处?他又为何取老孙头而代之?

  莫不他身份可疑,不能通行,所以……

  电光火闪般,她脑子里闪过前日婆子们的闲谈——他是阖城通缉、中箭逃跑的马匪?

  楚昭宁霍地倾身,两只手忙乱地在他两条腿上翻看,尚未看清腿上情形,先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随之她手上探摸出,其人整条腿浮肿高凸,右腿根部侧面裤腿,腻黏非常。

  楚昭宁心房骤停,缓缓将颤抖的手举到眼前——自己五个血淋淋的手指头,鲜灵灵地跳入眼帘。

  错不了,错不了!

  无论观他相貌,还是查其身子,她眼前的“傻子”,定是阖城追缉的那个乌蒙匪首!

  万里车行的老孙头,莫不——被这匪首杀了,取而代之,只为借车出逃?

  思及,她三魂六魄齐飞,顾不上手软腿酸,抓起包袱就朝车外爬,立时就要下车逃命。

  才爬两步,她惊觉左脚踝被一只大手握紧,滚烫的掌心隔着罗袜,烫得她心惊肉跳。

  慌乱回头一看,见他睁开了眼睛,林鹿般的大眼里闪着阴鸷的光,堪堪与她回顾的目光对上。

  “别……走!”

  他发出哑涩的声音,声音虚弱且幽长,听着似索命的怨鬼。

  “放开我!”楚昭宁骇得一个激灵,脚上连踢带踹。

  只她未踢几下,脚踝被这人猛地一带,拖得她一个后仰,仰跌在他脚边。

  毕竟是亡命之徒,反应比她快,未等她从七昏八素里清醒,他已起身折来将她压住。

  “别动别闹,听话,绝不伤你。”他俯头低低,鼻尖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口中气息灼似炉火。

  不动不闹,还乖乖听话?

  这是杀人越货、穷凶极恶的獠贼,为他看诊的老郎中,被他杀了灭口,老孙头也被他杀了。

  眼下他已出城,定也杀她灭口!

  深悉这匪首恶行,楚昭宁失了理智,疯了一般两手抓挠,脚下猛踢,身子猛挣。

  “放开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打死你……”

  此为生死之博,不是这匪首死,就定是她亡。

  未料她反应如此激烈,他身下怀里的她,像一只炸了毛的野狸子,口中“嗷嗷”乱叫,凶悍得难以招架。

  他压住她的腿,她的手又冲他脸上疯挠。捉住她的手,又被她抬头一口狠狠咬住了下巴。

  他痛得刀眉一拧,腾出一只手,强将她的脸压下。

  “别抓,别踢,别咬了,听我解释……”他乞求,忽地失声厉嚎,“啊!”

  楚昭宁被他松开的左手,狠狠掐在他右腿根处——此处正是伤口。

  掌心触到他伤口内留有一截箭头,楚昭宁大喜过望,拼命将箭头往深处按。

  他晕过一次,就让他再晕一次!

  他痛得额头冒出白毛汗,满盈乞求的鹿眼霎时聚敛,未去扳那只狠掐伤口的小手,反将自己粗粝的大手,掐住了她纤细的颈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凶戾着目光,近近迫视楚昭宁,他从牙缝里吐字,“即使受了伤,一只手也能弄死你!”

  铁箍般的手指在颈间收紧,楚昭宁立时窒息,一口气也透不过。

  片刻,她眼前泛起泛黑晕,将掐在伤口的手松开,伸向颈间那只大手死命抓掐,怒瞪马匪的目光怨恨渐毒。

  楚昭宁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逃出来,还没能重活一回,却在眼角溢出一滴清泪后,无奈地坠入无边的黑暗。

  见她昏死过去,他立时松开手,双手撑于她头侧,近近盯看她昏迷的脸,神情呆愣。

  此女昏迷前的眼神悲凉、凄苦、绝望,还有令他毛骨悚然的怨毒——好似要拉他,同下黄泉地府!

  悠久后,他讷讷:“本王不打女人,偏偏你要自找。”

  他将被她掐得鲜血直淌的手,举到眼前怜看,手哆嗦了好一阵。

  龇牙咧嘴地缓了缓,他又艰难抻直右腿,撩开袍子,目光落向腿根侧面。

  伤腿这两日红肿油亮,已不再流血。刚被她那般死命狠掐,鲜血又浸染了血痂厚结的素绢长袴,伤口突突跳痛。

  “下手这么重?”叹了口气,他又将目光移向楚昭宁,定在她眼角的泪滴上。

  他一倾身,伸出一根手指头,将那滴烦人的眼泪重重抹去,恼火哑声:“还道是兔子,原是只野猫!”

  手指又下移在她鼻下一探,见她呼吸畅利,松了口气,背靠车厢阖目喘息。

  微喘须臾,他启目四寻,目及楚昭宁的包袱,疲惫伸手拖近,解开一一翻看。

  锦袋内的木牒安在,过所文书安在,淌血的手拿起文书细读,阅到她名字,他目光落向她的脸,嘴角蔑然一挑:“明明模样不俗,心地也善,却叫‘宋梨花’?俗不可耐。”

  随后,他又找到一张十两金的飞钱私券,翻到那封云阳县主的密信。

  目及信封的红腊泥戳,想了须臾,他两下将信封启开,支起那只完好的腿,冷冽着林鹿般的大眼,细细阅看。

  随阅,他脸上冷笑愈甚,嘴角讥讽愈重。

  阅罢,他将信一扔。

  想了想,又拿起折好,封入信封放回包袱,却将县主木牒与过所文书揣入自己怀里。

  他又在包袱内翻找,找到一堆馥郁芳香的香药,几块金饼子,百十文钱,几件衣物……

  他从包袱拎出一片,短小粉红棱形绸布,上绣一只丑陋的白鸭。绸布四角,挂着四根丝带。

  认了半天,才将它弃回包袱。

  将包袱系好,他嘟嘟囔囔抱怨:“香药、金饼、飞钱、手帕子,尽装些没用的东西。王家从上至下,果然穷奢极欲。”

  满脸失望地系好包袱,他跪着双腿,双手插入楚昭宁腋下,将她吃力往车内拖,以便他稍后赶车。

  随他拖抱,楚昭宁脖子软绵绵一偏,搭至他颈间。

  她软嫩的唇,贴住他的耳垂。腻滑微汗的粉腮,贴在他灼烫的脸颊上。呼吸之间的千香百味,被他嗅了满鼻。

  他一僵脊梁,稍顿,又轻轻将她放下躺平。

  将她脸上乱发拨开,他冲她昏迷的脸恼斥:“上回还知道买糕,这回出城却不知买一些备着,你想饿死本王?”

  忽地,他猛地转头。

  官道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再倾耳细细听辩,确为马蹄声,且马匹众多。

  他挣扎着爬出车厢,坐上辕架。大力一牵缰绳,“驾”地一声打马,驭马飞快驶离官道,冲进官道不远处的青冈树林。

  青冈林内,他觅见一片狭长凹地,赶紧下车手牵了马缰,带着黄膘马拖着马车下到凹地中间。凹地高台,与马车车窗持平。

  他双手一撑甲板攀上马车,爬入车厢跪身窗边,仅露出一对眼睛,目光透过密林关注官道上的动静。

  未几,十一匹马风驰电掣驶近青冈林外面的官道。

  领头的将领须髯如戟,“吁”地一声勒停马匹,勒缰转马四顾,暴声:“遥见马车停在此地,为何不见?”

  “若果真是汉中王,不赶紧有多远跑多远,停下作甚?”

  “时辰已经不早,许是附近村子里的人驾车赶集。”

  “钱头儿,莫在此处磨蹭。再追一气,看看是我们的马跑得快,还是他的马车跑得快。”

  “奶奶的,不过前后脚的事,一气追了十多里地还不见影儿,难不成他那马车是鹅毛做的,眨眼就能飞上天?追!”

  钱头儿怒骂一声,扬鞭打马,领着官兵纵马绝尘而去。

  林中马车内,他屏息敛气,认出那位虬须将领——此人正是城门处,查阅宋梨花木牒的守城将领。

  瞳孔一收,他垂睫思忖……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浑然不察的身后,楚昭宁昏昏然睁开眼睛,一个茫然转眸,目光定在身侧高壮的背影上,立时打了个激灵。

  被此人死掐的那一幕犹在眼前,喉咙和颈子正隐隐作痛,她大气不敢喘,一点点一寸寸悄然曲腿,若尺蠖虫一般,无声往车厢外面挪动。

  就这么缓缓地挪,她悄然从车厢内挪出半个身位,再多挪一点就能从辕驾甲板滑下,拔腿就跑——她紧张得心几要跃出喉咙!

  这獠贼受伤严重,右腿肿得老高,必定跑不过她。

  挪动之间,她目不能及的头顶后方,有弯弓般的唇嘴角两弯,又趣意盎然一启:“女人的身子……竟能如此柔软?”

  楚昭宁瞳孔一震,双腿停下,缓缓扭头,目光与一双亮晶晶的林鹿大眼对上——他冲她抛来一个戏谑的飞眼。

  第5章 逃跑未遂

  楚昭宁如见厉鬼,猛地起身扑出车厢,纵身跃下,拔腿狂奔。

  钱不要了,通关过所也不要了,能保住这条小命就成!

  “还想跑?”他掀帘滑下辕头甲板,看看前方连滚带爬的狼狈身影,又垂睫望向伤腿。

  叹了口气,他伸手自腰间一拔,一柄短刃刀子现于掌心。一甩腕子,刀子在他掌心转了几个雪亮的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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