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53)

  晏靖朝手中,一直攥着一个破旧的小陀螺,整日未放。

  闻言,他跪起身子背抵住榻墙,握着陀螺的手也背到身后,口中冲她磕磕绊绊:“不转,娘亲不见。转它,娘亲回来。不给。”

  听小公子说了一整日没头没尾的词句,她听得不甚明白,也再没心力去猜,双手撑腮苦恼望着小公子,疲惫哀叹:“那你倒要怎样才肯睡?”

  早晨,小公子在后花园里误认她为卿娘,整日寸步不离地粘着她,便连她上茅室也跟,一粘粘到入夜,定要与她同吃同睡。

  她得主君救回府,被好药好食供着,且不论主君是何居心,受惠于人是明摆的事。为免白吃白住过意不去,对晏靖朝自是尽心。

  晏云洵虽不愉悦,却也未再撵她。

  夜里,晏靖朝的饭是她喂的,他的脸和手脚是她洗的,幸好寑衣是由罗妈妈动手换的——她未嫁未育,且小公子已有七岁,委实不便。

  见她脸色和语气皆疲,晏靖朝眨了两眨小圆眼,流露出心疼之色,不甚情愿地小声:“娘亲,曲儿,睡。”

  小公子叫了她一整日“娘亲”,杜枕山向她道过歉,也数次纠正过小公子,偏小公子死不改口。

  她拧眉思了两思,扬眉问:“你是说,想听小曲儿哄睡?”

  小公子表达愿求,仅能吐出一两个紧要的词,她得连猜带想才能明白。陪了这小公子一整日,她大抵能猜个七七八八。

  果然,晏靖朝眼眸一喜,冲她重重点头。

  她轻轻一拍榻上的云丝锦枕,笑眯眯哄诱:“行,你过来躺下我就唱,我唱得可好听了。”

  闻言,晏靖朝握着小陀螺,倒头就躺到她手边的枕头上,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她,珠圆玉润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她将薄衾拉过来将他的小身子盖好,一手撑腮于榻沿,一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顺过他的眉,抚过他的小脸,柔柔哼唱起来。

  “月儿亮,星儿明,娘亲带你看花灯。花灯有着千般样,金蟾银鱼游不停,翘首摆尾冲你笑,还道要你跃龙门,十年八载春闱后,天子果然点你名……”

  在益州时,她打小被扔在正院圈出来的后罩房中,无人哄睡,更无人给她唱过哄睡的曲。

  所以这小曲儿是她顺口编的,借广传于蜀地的市井调子,轻哼缓吟,若春泉汨汨,清溪潺潺。

  晏靖朝抱破旧的小陀螺贴于颔下,一只手伸来攥住她的衣袂,唯怕她离开。

  因午觉未睡,又粘着她兴奋了一整日,他眼眸阖复强撑几番,终究在她吟唱声里一闭不启,沉沉睡去。

  外屋,杜枕山负手立身花窗处,将宋娘子的小曲儿尽听入耳。晏靖朝的看护婆子罗妈妈、周妈妈,沈妈妈等人,占满外屋。

  终于,楚昭宁一挑内屋帘子现身,离得门口远了,才向诸位妈妈笑着小声:“小公子睡了。”

  罗妈妈赶忙起身,向她也小声:“那我去将他抱出来。”

  楚昭宁赶紧阻止:“好不容易睡了,就别动他,我挪去别屋里住吧。”

  沈妈妈向杜枕山道:“主君,看将宋娘子安置去哪屋?”

  杜枕山转过身望向她,尚未开口,楚昭宁便冲他小声:“出去说话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内,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止步。

  杜枕山伸手一引,与她双双落坐在白玉石几之畔。长平送来清茶一壶,点心几盏,又在石几上掌了一盏防风宫灯照明。

  打从清晨书屋见了一回,一整日,楚昭宁尽量避免与杜枕山单独相处,免得二人难堪。只她眼下有事,要向杜枕山略作交待。

  她将手朝他一伸,展开手掌,掌心是一枚破旧的木陀螺。

  “小公子把着这陀螺整日不放,睡觉都抱着。我瞧它又破又脏,就趁小公子睡着取走。郎君给小公子换枚新的吧。”

  杜枕山接过陀螺,沉默几许方道:“换不了的。娘子当也听沈妈妈,说过一些晏府的事……这是靖朝母亲……咽气前拿给他的。”

  “他母亲怕离世后,靖朝害怕,哄他说,要带着新生的妹妹走亲戚……若他将小陀螺转够五百回,远在江南的爹爹就会赶回来;转够一千回……他母亲就会带着妹妹回家。”

  杜枕山低垂着眼帘,手指将陀螺轻轻摩挲着,语气幽缓。

  “拙荆逝后,靖朝就开始转这陀螺。彼时他才两岁,哪里数得出五百、一千的数……是以他一数,就数到现在。”

  楚昭宁听罢,默然感伤须臾,向杜枕山伸手:“那我将它还回去,免得他醒来不见哭闹。”

  杜枕山摇了摇头,抬起眼帘冲她一笑:“我将它还回去就是。”

  楚昭宁收回手,陷入沉默。

  晏靖朝思母之苦,她也曾经历过。

  只不过,她从记事起就知道母亲已逝,接受自己为失恃之人;可小公子的心智和记忆……似乎一直留在两岁那年的时光里?

  杜枕山见她眼中隐泛泪光,便将黄金豆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岔开话题:“晚膳时你尽在喂他,没吃多少,再进几块糕点吧。这是绿豆糕,清甜不腻,尝尝?”

  她点了点头却未伸手,轻咳一声道:“我也就是体虚了些,没什么大病,总占着主君卧房不像话,给间柴房就好。”

  杜枕山提壶斟茶,递茶给她,歉意道:“莫把二公子的话往心里去。早年岳丈与拙荆将他看得严,眼下没了人管就放松了性子。虽他偶有乖张言行,心地却还是好的。”

  楚昭宁接过茶,手指轻轻摩挲杯身,低垂着眼睫小声:“他介意是应该的。还是劳烦主君给我腾间柴房、杂房暂住。”

  她理解晏云洵。一个外人因为顶着一张姐姐的脸,就霸占姐姐的床,还使他姐夫偏心,生气是应该的。

  杜枕山一默颔首:“那就让沈妈妈,将东厢书房内的偏屋,腾出来吧。”

  日间在花园里,晏云洵冲宋娘子发泄的话,杜枕山尽都听见,见宋娘子如此说,他不便再劝。

  楚昭宁却听得愕然一惊,警惕地望向他。杜枕山应当时常要在东厢书房理帐阅文,却将她安置在书房内的偏屋?

  见她怪异着目光望来,杜枕山醒悟解释:“这处书屋空置多年,我一年半载也难踏足一回。”

  话头才落,他立时察觉说漏了嘴,便端起茶盏挡住脸,假装啜茶。

  楚昭宁却已听得豁然大明,今日他的那些举动,果然是刻意为之。

  杜枕山被茶水呛了喉,侧脸掩唇咳了几咳,脸上微有羞色,向她再次岔开话题。

  “过几日就是端午节,若宋娘子愿意,我想带着你和靖朝,去杏园坊的宅子里过节。那里对面就是天家的芙蓉御园,离曲江也近,风光甚好。”

  楚昭宁虽未纠缠,想起早晨二人情形也红了脸,赧然轻声:“但凭主君安排。”

  人在屋檐下,客随主便才是为客之道。且她非客,而是一个处境尴尬、混吃混住的厚颜之人。只要能遮风蔽雨,不受人欺,再能有口饭吃,住在何处皆是一样。

  杜枕山眼眸亮了,兴起道:“端午那日,天子将率百官临芙蓉御苑,登紫云楼与民同祭。江上还会有龙舟赛事,龙舟赛手尽是官员和皇亲贵胄,很是热闹。若你也想曲江一渡,江边泊有我府上画舫,到时带你凑近去看。”

  官员、皇亲贵胄、天子?宗正寺卿朱继礼,身份非同寻常,当也会往……楚昭宁当即就想反悔。

  未待她开口,罗妈妈同沈妈妈出了屋子过来,罗妈妈远远就问:“主君,你今夜可是要陪小公子宿在后院?若要是,我就去前院,将主君的枕头和薄衾取来。”

  “免他醒来闹人,今夜我就陪他睡在这里。”杜枕山又向沈妈妈道,“沈妈妈,你稍后将书房内的偏屋腾一腾,换套干净褥被,宋娘子往后就住那里。”

  楚昭宁正想开口拒绝去杏园坊,又见晏叔进院直抵杜枕山身畔,朝他俯头咬耳:“令公遣人传话来了。”

  声音颇低,楚昭宁一字也未听到。

  杜枕山却听得修眉一蹙,又展颜冲她拱手笑道:“犬子无状,扰了宋娘子一整日,宋娘子应当累了,就去歇下吧!”

  这是在逐客了,楚昭宁只能将话咽下,识趣起身,同沈妈妈一起进了东厢房的门。

  院子当中,榴花树下。

  玉几上的宫灯,将杜枕山的脸照得晦晦明明,将晏叔的脸照得若凝乌云。

  “令公昨夜已抵京城,那个人也已抵京,住在玉清宫祭祀并服孝,令公要主君找机会将那人一了百了。另外,令公还想让主君尽快过去一趟,有事要议。”

  “屯粮惜售、哄抬物价要我做,敛财贪墨要借我手做,杀人灭口要我做,刺杀天潢贵胄还要我做?在玉清宫戒严的禁军是龙威卫,他真当我有三头六臂的大神通?枢密院的狗近月满京城乱窜,他可是生怕将我害不死?”

  “那,如何是好?”

  杜枕山咬牙发泄后,起身负手,仰月长叹,久默后颓然轻声::“你派人知会他,就说我府上来了贵客,端午节后……我再派人行动,也再去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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