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在楚家做牛做马,甚至可终身不嫁,可若是要哄着宋青阳入赘,也来楚家陪她做牛做马——那是想都别想!
巷口墙根,偎坐着好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景国与西蕃一战五年。五年间,关中大旱又接洪水、蝗灾,官府逼税之下,好些关中百姓弃地来蜀逃荒避税。
见她走到东来客栈买糕,饥肠辘辘的流民们,尽都眼巴巴盯着她看。
楚昭宁要了一份糖梨糕,接过油纸包才一转身,左右两边流民一拥而上,哄抢她手中的点心。
点心扑落,散了一地,流民像水中聚食的鱼儿,在她身前挤成一团,连捡带吞。
她叹了口气,淡定看了一眼抢食的流民,又看了眼手里幸存的一块糖梨糕,将目光落向流民身后的暗巷里——那里偎墙坐着一个孤零零的流民。
流民肩宽背阔,袍子破烂脏污,面朝着她,黑黢黢的喉结显眼地频频滚动,却未上来抢食。
“清高什么?活下来才有本钱清高。”她嘀咕,走近流民蹲下,将糖梨糕递到他眼前,“就你不抢,你不饿?这是糖梨糕,就这一块,不够你吃,我也没钱再买!”
流民披头散发,散乱的污发虽遮住了他的眉眼,高挺的鼻子却从污发内高高耸出,还露着一张弓臂般线条的方唇,唇上支翘着好些干皮。
随她絮叨,流民隐在乱发下的眼眸定定看着她,并未伸手接去她的施舍。
见他呆怔不动,她涩声:“莫不,是个傻子?”
话头才落,他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糖梨糕,埋头于双掌之间,将那块糕朝口中乱塞。
她被吓了一跳,才站起身,就见过来一队巡街使停在暗巷口,冲流民们扬刀啰唣。
“伐蕃已毕,我国大胜,圣人大赦天下:概不追讨往年欠租,荒弃田地归还原主。着令关陇各地流民即刻返乡,当地府衙提供粮种,补追春耕春种。”
“七日内,所有流民务必到府衙登籍录名,持州府发放的过所文书回乡。哪个胆敢隐匿不归,仔细你们的小命!”
她听得心头畅快,替流民们开心,也替自己开心。
“一场春雨一场寒,快找个地方躲着去,你万莫病了!”冲流民提点完,她双手遮挡头脸,自小雨中奔向牛车。
他略微抬起头,掩在乱发中的眼睛,直追楚昭宁兔子般奔跑的翠绿背影。
牛车消失在青石长街远方,巷口的巡街使也尽都走了,他才收回目光,沾满糕渣的干裂嘴唇轻轻翕动。
“本王烧得都快起火了,哪里还有什么春寒……二十四番花信风,始梅花,终楝花,春尽了!”
他声音哑哑的,语气淡淡的。
第3章 县主女使
当日,日薄西隅。
益州雄浑的城门之内,拥堵着大量衣衫褴褛的百姓,自灌县雇马车赶回的楚昭宁,也被堵在城门外。
城外车队绵长无尽,通关进城不知要捱到何时,怕主母穆云香察觉她为诈死,带着人撵回益州报官撞上,她索性将雇车佣金付给马夫,自己徒步排队进城。
此月,益州守城军正阖城追缉,隐匿在城内的乌蒙匪首,对出入百姓严查密审,恨不得将飞过城墙的鸟儿,也捉下来审一审。
又兼伐蕃战事已毕,景国大胜,天子大赦天下,命令益州各郡府衙,向流民发放通关回乡的过所文书,流亡蜀地的关陇百姓,闻讯倾城而出。
流民出城与缉匪两事相加,城中百姓每日出入皆受盘问,拥堵得甚为煎熬。
直等到暮色四侵,月升星隐,城内门的火把熊旺旺烧起时,她才通过官兵盘问入城。
她将头垂得甚低,脚步匆匆,生怕被人认出。待见店铺外的牛皮防风灯,将“东来客栈”牌匾照亮,立时快步过去。
门口候客的店伙计,见她鞋裙不只沾满泥泞还甚为破烂,当她是流民,不等她近身就吼:“走走走,没食施给你吃。”
楚昭宁未停反进,直直杵到店伙计面前,傲然厉声:“我乃云阳县主女使,瞎了你的狗眼。”
夜静街悄,她带着怒气的声音颇大,清晰传入东来客栈旁边的暗巷里。
偎墙而眠的数个流民身影后面,一个孤零零遥坐的魁伟身影,闻她喝声霍地抬头。
店伙计将信将疑打量她,试探:“小娘子姓名是?”
楚昭宁昂高了头:“宋梨花!县主可是在你家留了一间客房,和一个包袱?”
店伙计立即变脸,向她笑着转圜:“小的眼皮子浅,女使勿怪。确实有云阳县主留着的上房,也有包袱。取用客人名唤‘宋梨花’,女使随我来。”
楚昭宁站着未动,从肩挎的包袱里掏出一串钱枚,扯高气扬递给伙计:“你现在替我雇一辆出城的马车,明晨卯时来接。这是赏你的跑腿费。”
暗巷中那魁伟的身影动了。
他艰难撑墙起身,一瘸一拐越过面前的流民,在临街的暗巷口止住,手撑着墙复又艰难坐下。
店伙计喜出望外,赶紧双手接过:“谢贵人的赏。小的先送贵人入住,回头就去替贵人雇车。”
“慢着。”楚昭宁叫住他,“给我捡一包糖梨糕,可还有?”
方才,经过旁侧的狭长暗巷,她恍眼见流民少了好些,大抵去府衙领了路引出城返乡。
却还有零星几个身影。
不出她所料,那个高壮流民还在——果然是个傻子。
等在客栈外面不多时,进了糕饼档口的伙计,拿着一包糖梨糕小跑着过来。
她接过糕点走了几步,蹲到挪来暗巷口的流民身前,冲他一笑:“还道你傻,也就送过你一回糕,就认得我了?”
方才,他遥遥坐在那几人身后。
见她过来,一个转眼,他就挪到巷子口来,还定眼望着她看。
“往后再莫等我。”将整包糕点塞入他怀里,抱膝看他须臾,她又揪心道,“尽快去府衙领取回乡过所,再晚就领不到了。”
见他不应,她恹恹起身,朝客栈门口走去。
伙计跟来同她寒暄:“女使可真是活菩萨。这人是一日前出现在暗巷里的,不懂得向人讨食讨喝,怕是被人打傻了。女使同他说得再多,他也听不进去……”
二人背后,流民目光直追楚昭宁的身影。
待二人消失在客栈门内,他抬头望月,轻轻吁出一口松快的长气。
“本王等的……就是你!”
亥时末。
东来客栈灯灭人歇,唯楚昭宁住的客房还燃着烛火,响着“哗啦啦”的沐浴声。
她诈死逃跑时,从青城后山狂奔而下,滚了满身满脚的泥,内裳也被汗水浸透。
今晨,送香去云阳县主府回坊后,穆云香也已送走了楚昭玉,随之同她动身,监随她前往灌县祭奠她外公和她母亲。
烧香祭拜一毕,她哄着穆云香就近上青城山烧香,为踏上进京路的楚昭玉祈福,穆云香爽快同意。
昨夜下过大雨,道路泥泞,沿途游客鲜少。
青城山高崖险,层层石阶直通云深之处的老君阁,爬上去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
穆云香素有脾肺两虚之症,乏力懒动,日间上香时,果然在半山腰再走不动,叫了一个婆子跟她将香烧上山顶。
走了未几,她窜入道旁密林借口小解,惨叫一声,佯作被豹子叼走,从后山连滚带爬跑下山。
青城后山人迹罕至,时有豹子出没……
朱家满门贵不可言。唯有她死得尸骨无存,才能绝了朱继礼和刺史府搜山追责的可能,才能护住楚家那些无辜的香工杂役,护住对她有收容之恩的穆云香。
洒在林里的血,是她昨夜趁去伙房吃食,悄悄倒掉一壶浊酒,洗净后灌装的鸡血;弃下的碎衣缕,是她睡前剪烂的内衫……
非她清高,不识抬举!
十多年前,外公弥留之际,她与宋青阳双双哭跪在床前。
怕她重蹈母亲覆辙,外公吊着一口气叮嘱她:“闺女,自爱者方得人爱……莫信他人花嘴巧舌,莫恋他人好皮囊,莫做他人偏房妾室,更莫做人别宅妇。”
又叮嘱宋青阳:“外公将阿姐托付给你,万莫让她被人欺负!”
她是向外公起过毒誓的!
莫说朱继礼是朱贵妃和尚书令的亲叔叔、晋王的亲叔公,就是天王老子要纳她为妾,她也不嫁!
清洗一净,她出浴打开包袱,换了套干净内衬。
除了衣物,包袱里还装着香药,是她一早给县主捡装香药时,顺手牵羊拿的。若道上有个头痛脑热,跌伤擦损,她只身一人上路,好做救急之用。
她腰间挂着的玉蟾内,还装着的一粒牛黄安宫丸,是她备来保命用的。
包袱内,还有县主给她的通关过所,县主的身份木牒,一封托她远送的密信,和给她酬金。
前日,她与县主仓促一见,哀求县主出手救她,县主正也有事求她,爽快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