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46)

  闻言,二公子一手捂额头,一手扬扇指那娘子愕然:“姐夫,你讲不讲理?她哪里是我咒倒的?”

  主君止步负手,冲那娘子倒地的身影一扬下巴,冷脸命令:“想讲理的时候,我自会跟你讲理。可我现在不想讲理,快去!”

  未几,楚昭宁隐觉身子被人摇晃,耳边有人鼓噪连声,语气浮浪又急促,甚为烦人。

  “喂,喂,你醒醒,醒醒啊!”

  “起来,给本公子起来啊你,快点醒来!”

  她倒地前便觉不妙,又被耳边人催得心急如焚,无奈眼皮沉重有如山压,拼尽了全力也动弹不能。

  “你快些起来,再不起来,本公子就要上手轻薄了啊!来来来,让本公子瞧瞧……哟,你这眉眼……咦?”

  “晏云洵,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隐闻一声威斥自不远处响起,接着一只手撩开她额前乱发,一滞后悍然抚上她的脸,手指又缓缓抚过她的眉眼。

  “不是吧……姐?”

  耳边人语气一怔。

  她惊骇和羞怒之下,未睁眼就扬手挠了过去,随之“嗷”一声惨嚎惊天动地,将她彻底惊醒。

  她霍地睁眼,见面前正蹲着一个玄色锦服的年轻登徒子,正捂着腮帮子眼眸懵愣,未从被她袭击中回神。

  她蹭脚虚软地连连后退,双手冲眼前人虚张声势乱挠,颤抖着声音尖叫:“滚,滚啊!”

  那人松开捂腮的手,她才见自己将他的脸,抓出了数道血印子。

  “竟敢伤我,你可真不识好歹!”那人伤脸火辣辣作痛,忿然瞪她须臾,起身扭头就走。

  怕这人回头,她慌乱爬起身,手捂着剧痛依旧的肚子,跌跌撞撞往前跑。

  明明是天子脚下,京城里何来这么多狂徒浪子轻薄人?这几日若非她凶神恶煞地骂,不顾性命地打,只怕早就被人……

  只她未跑几步,腹中绵长的隐痛骤然变成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曲腰佝偻成一团,再挪不动。黑晕袭满眼眸,她失却意识,再次倒了下去。

  “她将我抓伤了,姐夫你看。”

  “你言语轻浮,被她误会,活该你受着。”

  二公子晏云洵气冲冲跑近主君,将脸扬给主君看,手指频点自己脸上的血痕。

  主君淡然望了晏云洵一眼。二人本就离得不远,晏云洵所说的话,他尽听见。

  “看她将我这张俊脸挠的,今晚只怕要被浮香楼的花魁娘子嫌弃了。看她那眉眼,我还道是姐姐转世投胎来了,结果却是只凶悍的野狸子精。”晏云洵忿忿然。

  “什么?你姐?”主君瞳孔骤然一凝,扬眸朝楚昭宁跌跌撞撞的背影望去。

  “对啊,她眉眼与我姐极像,本打算摇醒她问上一问……哎姐夫,你去哪儿?”

  晏云洵正说着,就见主君将扇子往他手里一塞,拔腿朝前头奔去,再打眼一望,恰见楚昭宁虚软倒地。

  主君奔近楚昭宁,一撩袍幅单膝跪下,眼眸定在她被乱发覆盖的脸上。

  屏息敛气须臾,他缓缓伸手过去,轻轻拨开她脸上乱发,目光漫过她的眉眼鼻唇,他眼眸徐缓缓散大,继而迸溅出璀璨星光。

  “像吧?姐夫,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只我姐贤淑温婉,哪似她这般泼悍?”晏云洵捂着脸撵了上来,在主君身边弯腰低头下望,口中碎碎念着。

  忽又手指楚昭宁下裙,晏云洵惊叫连声:“姐夫,此女怕是小产了吧?你看她后裙布幅上,染了好大一团血。”

  主君从沉迷里回神,目光移向所指处,果见她堆聚在脚边的下裙布幅上,染着暗红的血迹。

  “去,让何伯将马车赶过来。”主君沉声,伸手揽起楚昭宁的头,将她揽入怀里,又将她双腿揽住,抱着她咬牙直身而起。

  “难不成要带她回府?”

  “既是小产,便正是性命攸关之际,废话那么多,快去!”

  晏云洵小跑着离开,冲遥缀其后的马夫大力招手,大喊大叫:“何伯,快些上来,主君捡了一个小娘子,就快死了……”

  揽人在怀,朝马车疾走,主君的目光一直定在楚昭宁煞白的脸上。

  他那双一如楚昭宁一般的杏核眼里,有晶莹的水汽渐聚,继而盈眶,灿灿欲坠,神情如堕梦中。

  “云卿……是你吗?”

  第35章 救命恩人

  怀远坊位于长安城西方, 出坊走不了两条街,便是汇天财地宝、聚八方来客的西市。

  东市之外,有一占地广阔的药铺,铺名“晏家饮子药铺”, 售四时现成药饮。药饮皆为经方配伍。

  无钱看诊的百姓, 会来药铺向药铺郎中自述病症, 被粗粗拿过脉后,会被郎中建议购买何种现煮的汤药。每碗药饮仅需十余个铜板,可直取直饮,便捷廉价。

  临街的铺口右侧支着七八口大铁锅, 锅下柴火熊旺,锅中熬煮的药汤沸腾如江,翻腾着药材梗子, 沸浮着白沫泡子。其后排着一溜拿着药碗、药筹签子, 等着打取汤药的百姓。

  铺口左侧, 支着五口煮粥的大铁锅, 为晏家药铺向花子氓流施粥之用。时已入暮, 锅中金黄的粟米粥已经熬好, 米香混着药香, 香满西市口这半条街。

  面前, 排着一长溜眼巴巴、馋津津的花子氓流, 尽望着队伍前头粥锅之畔,一位七龄左右的华服小郎。

  小郎君玉冠束发, 耳畔冠绦垂缨, 颈口戴着一只金灿灿的项圈,项圈上镶着各色小粒宝石。

  身穿的豆绿圆领袍为柴火灯光所照,袍身所绣的缠枝忍冬花纹理分明, 炫人眼目,为名贵非常的浮光锦。

  只小郎五官虽秀,目眸却麻木无神,嘴角挂有一串亮晶晶的涎液,还将管家晏叔递到他手上的粥勺,重重往地上一抛。

  “小公子,主君让你给他们施粥积福呢,他们都等不及了。来人,再取个干净粥勺来。”

  有人递来粥勺,晏叔取过,再次塞到小公子手里。

  正软声哄劝间,一仆奴骑马匆匆奔来,翻身下马越过晏叔直入铺中,向坐在医案前为百姓把脉的郎中拱手:“刘先生,主君捡回一个小娘子,似正小产,快随我去府上看看。”

  “小产?”刘郎中霍地抬头,一思搁笔起身,冲药铺内一位忙活的婆妇喊,“王妈妈,主君府上有女郎小产,你擅女科又是稳婆,快收拾一下随我同去。”

  一炷香的时辰后,距离饮子药铺两条街的晏府之内。

  王妈妈自主君卧房转出,向外间抵窗而立的主君,福身笑道:“主君也是关心则乱,这娘子非为小产。”

  “非是小产?”主君怔然转身,半信半疑。

  擦着手上的水,王妈妈又走向临窗桌畔,向吃茶等候的刘郎中笑道:“大抵是小娘子来了癸水,痛经厥了过去。我已为她擦洗过身子,血都抹尽了,还替她绑了月事带。你进去给她拿拿脉,详诊一回。”

  又回头再应主君:“确非小产。老身已经验过,她尚为处子之身,身子无半丝夫妇敦伦迹象,未经人事哪来的身孕?”

  王妈妈为女科圣手又擅接生,经年与孕产妇人打交道,加之主君已娶妻生子,嘴上便未避嫌。

  却听得主君脸耳一并红透,如雪映霞,握拳抵鼻轻咳一声,朝门口的仆奴尴尬招手:“去,取赏钱来,给王妈妈看赏。”

  王妈妈去后,刘郎中挎着药匣进了内卧。未几转出,坐在桌前铺纸蘸墨书写药方,未忘向屋内候着的主君通禀。

  “小娘子脉象浮芤浮微,气血羸弱,以致虚中有淤,是以行经腹痛……也不知这位小娘子,此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五脏六腑皆虚,要好生调养才是。”

  主君踱来负手俯头,细看刘郎中书方,轻道:“我遇她时,她正与一帮花子氓流走在一起,想必为三餐不继所致?”

  “如此?那许是流落在外,经久饿的。叫人熬一碗酽酽的蔗糖汁,趁热给她服下,快些今晚能醒,慢则明早。并无大碍。”

  主君眉眼驰然一松,眼眸亮晶晶转身,冲门口轻喊:“长平,你让厨娘赶紧熬一碗蔗糖汁来,浓一些,趁热送来。”

  郎中书好方子,取纸吹墨,向主君通气:“给她开了两道经方。前三日桃红四物汤,后四日十全大补汤。两种配伍连着服用七日,她下月再行癸水,当不再痛。”

  “药铺还有好百姓等着拿脉,我就先回去了。”郎中将药方收入药匣,“回头让人将药材配好送来。”

  “有累先生!”主君命人取来赏钱,送刘郎中出门。

  在药铺的晏叔急急跑回,入院后与刘郎中打了个照面。

  二人互揖后,晏叔奔至主君面前拱手,语气急促:“主君,小公子不肯施粥,还将滚烫的粟米粥朝花子氓流泼洒,惹怒人骂了起来,小公子没经住吓……癔症犯了。”

  “什么,靖朝癔症犯了?”主君面色大急,提袍欲出却又扭头内望,迟疑须臾道,“靖朝犯病也认得他舅舅,你将云洵叫上,让他去药铺将靖朝哄回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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