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44)

  好不容易喘上气,朱继礼以手背拭着嘴角,讪笑着道:“陛下这话说得,好生骇人!”

  皇帝似笑非笑须臾,觑着他道:“老卿入蜀为晋王选妃一月,回京又逢德妃薨逝,操持送葬殡仪事宜半月之久,委实辛苦。等回了长安,只怕老卿还得再忙些日子。晋王大婚的事,也当操办了。”

  朱继礼只觉手中这盏冰梅汁烫喉,端在手上再不敢饮,谦笑道:“老臣没什么本事,也就能办些跑腿的粗活,自当尽力。”

  皇帝垂下眼帘,半思半议地道:“本说,此月在东宫丽正殿为晋王大举婚典,偏偏婚期撞了德妃殡丧,若再以东宫为喜房,只怕御使台那帮子人会将朕骂得狗血喷头。虽晋王非德妃所出,但这大婚日期,也还须老卿与礼部的人再拟,看可否推迟至德妃殡期百日之后。”

  朱继礼猪眼一怔,立时又脸露憨笑,示意身边宫侍接过手中琉璃盏,小心翼翼拱手请示:“于情于理,都当推迟婚期。只是,若不以丽正殿为喜房……当以何处?”

  皇帝语气随意:“东宫做不得,自当是在晋王府。”

  朱继礼额角油汗直冒,从袖兜内掏出帕子频抹,煞白着脸,讪笑着应承:“自当如是,自当如是。”

  与西蕃启战后,晋王李玉烛受皇帝诏传,久居于东宫,虽非太子,却享太子之尊。

  汉中王才回,皇帝便要晋王从东宫迁出?

  只是,皇帝的吩咐冠冕堂皇,朱继礼无力反驳,唯艰声又问:“各地的官家秀女和良家子,在东宫暂住一月待选,可也要……一并迁去晋王府?”

  皇帝不胜疲惫地往榻背上一靠,语气也颇不为耐:“贵妃早已确定晋王妃嫔人选,也呈给朕过了目。那些良家子和秀女,不过是朕为晋王后宫锦上添花、广昭恩宠之举,无足轻重,就先迁入晋王府,让晋王府的人自行安排就是。”

  朱继礼阖目须臾,应声:“老臣一待回京,就着手办理,陛下安心。”

  皇帝挥了挥手,“下去吧!明日就要启程回京,老卿也好生歇息一晚。”

  朱继礼起身拱手揖辞,转身时被圆凳绊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得他身边的宫侍手快,将其搀稳,送出。

  冯喜与朱继礼迎头一碰,笑着见礼后直入内寝,上来向皇帝躬身回禀:“陛下,大王应了!”

  皇帝怔怔然一滞,将手中参盏递给榻边的宫侍,意外地问:“如此爽快?”

  冯喜又近前一步,小声着道:“大王是应了,只是,大王说……要为德妃服齐衰杖期一年,方肯婚成。另外,大王不肯进宫,要去玉清宫长住,为德妃守孝。”

  皇帝揭衾下榻,未待冯喜伺候穿靴,踩着罗袜径抵花窗之前。

  无声眺望陵山悠久,皇帝幽叹:“你去回他,待回长安,朕与皇后、琅琊王商议后,再给他答复。至于玉清宫,他要住就随他去。”

  冯喜松了口气。

  这几日,他白日候在皇帝处,夜里候去大王处,熬得他两眼通红,人也瘦了几斤……这父子二人,总算各退了一步。

  心头松了,想着皇上这几日心情也甚煎熬,他向皇帝讨巧,将汉中王怀纳女子小衣的事说了。

  又笑着道:“早先,陛下还道大王同故太子一般,暗好男风。今日被老奴点破后,大王赶忙将那女子小衣揣到怀里藏了,耳根子羞得通红。”

  孰料圣上未笑,转身震惊睨来:“此前,他在汉中尽跟山匪厮混;出征后,军中眼线也未报他有染女色……他何时有喜欢的女人了?”

  “怕不是乌蒙王、他那舅舅给他身边塞了女人,想要勾走他的魂儿?”未等冯喜回过神,皇帝狐疑之后又恼怒,“朕苦心培养大的狼崽子,岂能落于他人之手?”

  冯喜惊觉说错了话,艰难一咽唾沫,虚声转圜:“大王说是手帕……想是老奴认差了,兴许就是手帕。”

  李明宇断然定声:“王家兵权已半入他手,他这桩婚事出不得岔子。回头,朕得派人查查他。”

  “陛下不也说了,军中眼线未禀大王有染女色。”冯喜讪笑着开释,又小心翼翼劝说,“大王是要做太子的,眼下年纪也大了,身边哪能没几个侍妾?大婚前,身边能有个暖心人体己,并不为过!”

  “你少替他遮掩。”李明宇睨向冯喜,又若思若怒,“听说乌蒙王尚有一女未嫁,朕就怕乌蒙王将那个女儿塞给他。”

  冯喜黯然闭嘴。

  李明宇谨慎又道:“拿朕的口谕,去让崇玄署官员派人即刻回京,去玉清宫给汉中王清腾出一处宫院。另外,调龙威卫进驻玉清宫,为汉中王戒卫。”

  “喏!”冯喜领命。

  出了内寑,转出下宫院门,冯喜停下脚步,四觑人稀,扬手连抽了自己好几个大嘴巴。

  第34章 弃他不顾

  入夜时分, 汉中王亲事府典军覃原等人,驭十骑骏马飞驰抵近皇陵。出示腰牌,得禁军通禀之后,诸人被禁军领入皇陵。

  闻听覃原来了, 李槿年霍地自榻上撑起身子, 起身下榻才趿好鞋, 覃原等人便风尘仆仆涌入内屋。

  “卑职参见大王,大王所嘱之事……”

  “慢着!”

  覃原单膝一跪,抱手才开了个口,李槿年立时抬手一压, 又冲济济满屋的宫侍挥手,“你们都出去!”

  覃原立时收声,待屋内宫侍尽皆退出, 李槿年方拖着伤腿走近覃原。

  “都起来。你小声回话。”

  覃原起身, 抵前一步凑近大王, 谨慎地单手拢唇, 向大王附耳:“大王, 那名宋梨花的女子, 我等在葭萌城里寻了数日, 未能寻到……”

  那日天明后, 覃原带着一百两飞钱私券, 领着侍卫们径直去了青莲观,却未能问到观中有名宋梨花的女子。

  汉中王已起驾前往皇陵, 有关女子的详情再不能问, 覃原求助于葭萌关防御使张怀兆。因是汉中王所托,张怀兆不敢怠慢,满城搜寻名为宋梨花的流民。

  最终, 得青莲观一位女冠道出,原那名宋梨花的女流民,同来自益州兴隆观的几位女道长卯时出了青莲观,上了道长们的马车。

  那帮女道士为奉旨进京,参加两三月后的普天大醮,至于同行的宋梨花会前往何处,覃原等人却吃不准。

  “我等沿路撵去,却因在城里找她延误了几日,寻不着兴隆观的马车,只能赶来皇陵向大王禀报。”

  覃原一席话述完,李槿年胸口若受重锤,一口气险些吊不上来,无语黯然。

  她竟然……卯时就离开了青莲观!

  那夜他去见她,求她翌日天明给他一个答复,她却天未亮就同人出了道观,“弃下”他独自走了?

  若等到覃原向她表明身份后,她依旧拒绝他,他大抵还能承受……她却就那么一个人走了?

  他阖目望天一叹,心头难过与失望交织,缠着绷带的两只手悄然捏紧。

  原她骂的那些并非气话,果真是厌他、嫌他,将他当作了使她倒霉的扫把星。

  覃原本就心有所悟,见大王如此反应,心头终得大明。

  从葭萌关启程前,大王叮嘱:他们找到宋娘子后,除却还钱,还需向宋娘子表明大王身份,再问宋娘子意向。

  若宋娘子愿意,就先去汉中王府等候大王。若宋娘子不愿,他们须护送宋娘子去往均州……

  大王如此紧张一个女子,为他们未见,想必此女对大王意义匪浅。至于大王与此女是何关系,大王对女子有何目的,却不在他们可问的范畴之内。

  几思后,覃原拱手小声:“燕过留声,人过留痕,宋娘子去向非不可追。天下道门进京,是由宗正寺下设的崇玄署接待安置。待回京中,我等去向崇玄署打听,应能问到宋娘子下落。”

  “不必了!”李槿年扬手一摆,又颓然哑声,“你们连日赶路必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非是死缠烂打之人,既然她心里没他,那就罢了。

  覃原等人退下后,他转身回榻却脚下虚浮,一个踉跄跪伏在地,明明眼中黑晕满泛,却浮出宋梨花清晰的脸。

  她哭得泪流满面,双手大力抱扯他,“男儿膝下有黄金,张翼虎,你给我起来。”

  他怔怔看着虚无处,抬手虚虚抚去,似若抚上了宋梨花的泪脸,声音幽咽:“本王这心上……方才漏了个洞,可否再舍我一块糕,将它填上一填?”

  初见那日,宋梨花在他身前轻轻蹲下,伸手递来甜香袭人的糖梨糕,半嗔半笑地问:“就你不抢,你不饿?”

  他怎会不饿?但凡还有一丝力气,那包散在地上的糖梨糕,任谁休想从他眼前抢走一块。

  只他生着高热,拖着伤腿在益州城内东躲西藏数日,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动弹不能……

  阿母已逝,这几日他魂散魄灭,内里空空……他是将宋梨花,当作了填心填腹的点心。

  只有想起她,他千疮百孔、流脓灌水的心方得弥填,才又燃起熊旺的火,有了为阿母报仇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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