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跑着跑着,眼前的雪融梅消,人也无了。
天地之间空空荡荡,唯余她一人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后绝望跪地,悲痛欲绝地唤:“玉台,你回来!你再让我看一眼,再让我看一眼啊,玉台、玉台……”
“花花……你是怎的了?”
她耳畔传来睡意惺忪的呢哝声,腰间的那双手一紧一勾,将她的后背搂进了滚烫的胸膛。
李槿年半梦半醒地搂紧她,在她耳畔哑涩地问:“你做梦了?”
她自梦里醒来,一个转身面对了他,泪流满面地问他:“你可是……可是已将玉台他们下葬了?”
李槿年眼帘颤了一颤,将她的头重重按到了胸口,轻声恼斥:“可是梦到他了?你睡在我怀里,梦里的却是旁人……宋梨花啊,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问你呢,你回答我。”
“我成日忙到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他的事,睡吧啊,乖了。”
她拿手指撑开他的眼皮,“明日,你带我一同出去。”
他翻着白眼恼火睨她,遂又无奈叹气:“唉……好,好好好!”
得他应承,虽又睡了,她的手却握着他的手不松。
逼得他在天亮醒来时,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悄然掰开,蹑手蹑脚滑下榻,拎起搭在挡头的衣袍,躬着身子踮着脚,做贼一般溜出门去。
醒来后,楚昭宁拿手挡着刺眼的阳光,将空落落的枕畔一看,蓦地坐起冲着房门破口大骂:“李槿年,你个说话不算话,臭不要脸的死獠奴,死獠奴——”
下榻胡乱穿了衣裙,她披头散发地冲出屋子。
跑去前院冲进伙房,夺过一个婆子正在切菜的铁刀,气急败坏地冲抵外院院门,刀指抵门并立的枢密使们咆哮:“放我出去,否则就砍了你们,放我出去——”
那几个枢密使,冲她耸肩的耸,摊手的摊手,个个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放娘子出去,我们会死在陛下的手里。不放娘子出去,我们会死在娘子的手里……早死晚死皆是死,娘子就砍吧。”
她气得浑身发抖,拿刀的手直哆嗦,噙泪哭骂:“去找你们皇帝回来,把李槿年给我叫回来!我不嫁他了,我不嫁,不嫁——”
谁料院门外也响起了咆哮声:“放我进去、放我进去,我有事要说,我要见楚娘子,放开我——”
她泪眼登时一亮,是晏长平的声音。
便前跨一步,将沾着肉丝的菜刀,抵在个枢密使的颈子上怒吼:“放他进来,否则我真要砍人了!”
颤抖的刀口将枢密使的肌肤切得生疼,诸使面面相觑后服了软:“娘子也莫急,我们放人进来就是。”
她后退两步,将菜刀一弃朝后院跑去。
她万不肯,叫长平看到她这副潦草模样,免得教长平担心,她脸上也没光彩。
跑回东厢房草草梳了发,扑了胭粉将泪痕压了,又对镜整了几整衣裳才出屋,便见晏长平站在后院里负手背对。
她眼眶便是一热,轻声唤人:“长平。”
她也没个娘家人,见长平便如见娘家人了,满心的委屈便浮不住,化作泪水涌上眼来。
晏长平一个转身望来,虽是皮罩蒙眼,好着的那只眼睛却红肿得厉,朝她拱手揖下:“见过夫……见过楚娘子。”
她迎去强作笑问:“你是几时到的?”
“回娘子的话,早就到了。”晏长平握拳抵鼻轻咳后,抬眸冲她哑声,“昨日,是礼部的人,和那个……皇帝,亲自为主君主持的祭礼。”
长平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她的泪眼惊怒地瞪大。
“主君是和先夫人合葬的,那张从姑苏带回的绣帕也同主君……一并葬了。楚娘子放心。”
她双腿一软,在石几上坐下,阖着眼帘一任泪流,良久未言。
晏长平便有些忍不住了,数压鼻中发出来的哽咽声,才冲她揖手轻声:“那些粥铺、药铺和商铺,还有时令的账目,我会替小主君和晏二公子管着,也会遣人出海去找他们,娘子安心。”
她将泪眼启开,自说自话地缓声:“玉台走后,我一直没能梦到他。可昨天夜里,我在梦里见他了。他身边有个娘子,兴许就是云卿娘子了,还有个十岁左右的女儿……见他同家人团聚了,我……我好替他开心。”
晏长平阖目仰面,一味流泪,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将泪一抹,起身冲他道:“承明我会照料着。往后你但凡有事,只管写信给我,天塌了我都会替你们顶着,断不叫玉台……在那头担心。”
晏长平再次深揖,哽咽致谢:“就先谢了。”
送走晏长平以后,她就坐在石几上,将同玉台的那些事,从头开始一回回地仔细回忆。
这一想,她就想七八日。
虽不见李槿年来,那些枢密使也不说放她出门,却没闹也没吵。
直到过了十月中旬,她还在睡梦里时,被欢天喜地的吹奏声惊醒。
她懒洋洋坐起身子,揉着睡眼辨听了一会儿,认出院外乐户吹奏的是《大开门》的喜乐。
心头迷迷糊糊便地琢磨,这条巷子里,住着的尽李槿年的禁军和枢密使……怎会有人户操办喜事?
还未想清楚,叽叽喳喳的妇人吵闹声,就从院门一路吵到了门口,还将房门拍得“砰砰”作响。
“新妇娘子开门呐,我们是你那夫君请来的梳妆娘子。时辰不早了,要进来给你打扮了,快开门呐。”
闻话,她睡眼怒气腾腾一张,蓦地起身下榻冲去开门。
才要开口骂人,门外的婆子妇人们就一窝蜂地涌进来,再快手将房门阖上,再七手八脚地将带来的新衣抖开,一件接一件地往她身上套。
“你们是谁请来的,放开我,放开……”
“张翼虎啊,他就在院门外面,你那夫君可是叫张翼虎啊?”
张翼虎?天杀的李槿年!
“我不要,我不穿,我不嫁他,我不嫁……”
“婚期都定了,乐户和喜车也全都到了,新郎倌也在巷子里候着了,还什么要不要、什么嫁不嫁的?”
她恨得咬牙切齿,却犟不过这七八个妇人和婆子,索性任人推来拉去,昏头转向地被她们换上了青翠色的大袖连裳,蔽膝和大带。
穿好了,她又被婆子妇人们推到妆镜前坐了,不由分说地打开带来的妆匣,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妆。
她头上挽的是惊鸿髻,簪了三两枝零零落落的花钗,还给她画了黛眉又贴花钿,罢了又将她扶起,闹哄哄地推着她出了门去。
无礼无仪,无戏无节,如此潦草,如此仓促地出嫁?
她气得脸颊绯红,等枢密使们将院门双双一启,一看到那张笑逐颜开的贱脸,她提裙急冲几步,“啪”地一巴掌就打了上去。
李槿年着绛色圆领襕袍,头戴幞头,帽簪红花,本正嘻皮笑脸,却被她一巴掌打得脸一偏,眼一愕。
楚昭宁噙泪冲他怒骂:“骗子!”
喜车前的乐户们见了,停了吹奏,哄声大笑。
“新郎倌儿,你这娘子凶恶得紧啊。”
“夜里小登科,只怕郎倌你,要被娘子打得抱头鼠窜了。”
喜车后面,骑在马上的百余陌刀兵和枢密使们,纵使见怪不怪,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和闹声里,李槿年揉着火辣辣作痛的脸,凑近她小声地求:“我是皇帝呢,求娘子给几分薄面。”
“我后悔了,悔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嫁——”
她抬手就要拔钗抛了,他一个弯腰就将她扛了起来,在她拳打脚踢朝喜车扛去,又一掀帘子将她轻轻撂了进去。
她挣扎欲出,被他按住肩头,冲她悄声威胁:“你要再闹,我就要当着人亲你了。”
她急了眼,一巴掌又朝他脸上打去,却被他飞快一缩头闪开,松帘收身后,冲人大笑着道:“都给我吹奏起来,启程了。”
喜车是牛车,吹奏手是民间乐户,陪他亲迎的陌刀兵和枢密使俱作的百姓装扮,一路热热闹闹地出了巷子,再自怀仁坊的后坊门驶出,又上了大街。
楚昭宁坐在喜车内,气得小脸煞白,却也无可奈何。
李槿年坐在高头大马上,胸佩红花,嘴角笑到歪斜挑起,身子悠哉晃荡,挤眉弄眼地冲看喜的小娘子、小妇人抛眼风,冲道喜的百姓拱拳回礼……浑身上下皆洋洋得意。
记得那回,他同楚昭宁撞上亲迎的队伍,还眼红耳热地艳羡了一场,今日始得如愿,心头自然快意。
“新郎倌儿,百年好合啊。”
“多谢老伯!”
“新郎倌儿,早生贵子啊。”
“一定一定!”
末了,他一个俯身伸手,将喜车窗子兴冲冲挑开,勾头喜滋滋探看车中人,却又迎来一个怒火冲天的巴掌,被他快手擒住了腕子。
她眼泪婆娑地冲人骂:“贱人!”
他眉开眼笑地冲人应:“哎!”